那半截烧焦的黄绸子还在小豆子手里哆嗦,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臭味,像极了烤过火的头发。
顾长生盯着徒弟手里那玩意儿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自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最后目光越过树梢,落在了隔壁贡院那堵高耸的青砖墙上。
“你是说,”顾长生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畜生嫌太监身上的熏香难闻,打了个喷嚏,就把当今圣上的墨宝给喷墙上去了?”
小豆子脸憋得通红,拼命点头,手往高处指:“不光是喷……它、它还用后蹄子补了一脚。师父您看,就在那儿挂着呢。”
顺着手指的方向,顾长生眯起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贡院那面平日里用来张贴榜文的“龙门墙”此刻金光闪闪。
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最顶端那块刻着“甲”字的砖缝里。
圣旨的卷轴甚至还在风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在给底下的读书人打拍子。
位置选得极刁钻。
那“甲”字砖底下,是一排去年秋闱落榜、却因为退婚案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名单——那是苏小小她们前些日子偷偷刻上去的,为了给自己讨个说法。
如今这圣旨高悬其上,倒像是在给这群姑娘做背书。
“啧,这马的政治觉悟,比我高。”顾长生把小豆子手里的半截焦绸拿过来,指尖搓了搓,是上好的苏杭织造,可惜现在成了废品。
“师父,咱们跑路吧?”小豆子腿肚子转筋,声音带着哭腔,“毁坏御赐之物,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咱们只有两族……”
“跑什么跑,腿麻了,动不了。”
顾长生随手把焦绸扔进旁边的浆糊桶里,从袖子里摸出一面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镜。
镜面水波流转,映出了贡院门口的景象。
那是左魁传回来的画面。
只见那个宣旨的老太监正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面前那张用来备用的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嘴里还念叨着:“神驹通灵!这是神驹通灵啊!圣旨不落凡尘,直上甲等龙门,这是上天示警,说陛下此诏顺应天意,高不可攀!”
旁边几个守门的衙役更是离谱,已经在墙根底下摆上了香炉,三炷高香烧得正旺。
有人搬来了梯子,却没人敢爬上去摘,生怕触了霉头。
“看见没,”顾长生把铜镜倒扣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在这个世道,这就叫‘祥瑞’。”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叮、叮、叮。”
三声,两短一长。
顾长生眉毛一挑:“来得真快,洗地的来了。”
程文远是一路小跑进来的。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态的礼部侍郎,此刻官帽有些歪,靴子上还沾着泥点。
他没进院子,而是站在贡院墙下,仰着脖子盯着那卷圣旨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随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对着墙头轻轻摇了三下。
屋檐上的阴影里,阿福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手里那本厚厚的《咸鱼战术手册》自动翻开新的一页,毛笔悬空,自行记录:
【记录:官方认证达成。
礼部密令确认,此事定性为‘不可抗力之天道显化’,非人为损坏。】
程文远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进纸铺,脸上带着那种既无奈又兴奋的复杂表情。
“顾先生,”程文远拱了拱手,压低声音,“宫里的消息刚到。钦天监那帮老头子连夜观星,说今日‘女德星’犯冲,唯有皇气镇压方可化解。您这匹马……这一脚踢得正是时候。”
顾长生瘫在藤椅上,指了指茶壶,示意他自便:“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做死人生意的。这马是次品,腿长短不一,容易跑偏。”
“偏得好啊。”程文远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翰林院刚翻出了半卷《古礼异闻录》,上面有句话——‘凡诏书悬甲位者,谓天授其权,非人力可易’。明日早朝,陛下怕是不会问责,只会问您一句……”
“问我什么?”
“问您这扎纸的手艺,能不能用来写折子。”程文远似笑非笑,“陛下最近正愁那帮言官太聒噪,若是有个能自动闭嘴或者自动改词的‘纸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