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纸没折下去,因为河婆动了。
那道虚得快散架的影子飘到功德箱旁,枯瘦的指尖在箱底那滩浓稠的金液里一点。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波动,她就像个正在批改作业的严苛私塾先生,反手在箱盖内侧那片漆黑的阴影里,横竖撇捺,画下了九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这不是鬼画符,是考勤表。”
河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听得人牙酸,“每个框管一个时辰,填满了,这船也就到岸了。阿福,念名册。”
阿福捧着那卷比它个头还大的纸卷,动作却利索得像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
它清了清那不存在的嗓子,张口就是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
“王大锤,男,三十二岁,死因:喝多了把河里的月亮当烧饼啃,撑死的。”
尾音还没落地,院子东南角那口咕嘟作响的古井突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胖子魂影从井口冒了出来。
这王大锤既没哭也没嚎,反而是一脸“总算轮到我了”的解脱表情,飘到功德箱盖的第一个方框里,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比了个“打卡成功”的手势。
顾长生嘴角抽了抽,这阴间什么时候也搞起了企业化管理?
“等等!这账不对!”
小桃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抢过阿福手里的名册,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漏了!张寡妇那娃没写生辰八字!这属于信息录入不全,按规矩得退档!”
顾长生眉头一皱,抄起桌上的朱砂笔就要往上填。
做戏做全套,既然是走流程,那就不能卡在填表上。
“不用写。”阿福伸手拦住了笔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甚至透出一股看破红尘的淡定,“她在井沿上抱了那娃三天了,这叫‘实际在岗时长抵扣书面材料’。”
话音刚落,井口的青灰雾气一阵剧烈翻涌,聚成了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轮廓。
那妇人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脚步虚浮地自动走进了第二个方框。
就在她站定的瞬间,那襁褓中一直毫无动静的婴孩突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指尖凝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缓缓滴落。
“叮。”
这滴水落在功德箱的金液里,竟然比之前柳婆婆的金锭还要响亮。
“天地泪……”顾长生眼神一凝。
那是那天全镇人同步睁眼时,这孩子眼角落下的第一滴泪。
“咱们这儿热闹,上面可就坐不住了。”
钟九爷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白瓷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残羹。
那碗底剩的一点金液在他的搅动下,竟然荡漾出了京都钦天监的星图倒影。
画面里,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正围着浑天仪跳脚,嘴里嚷嚷着“甲子星坠井,必有妖孽”,眼看就要拟折子派人下来查水表。
“查?让他们查个屁。”钟九爷嗤笑一声,调羹把碗壁敲得叮当响,“比起天上的星,地下的鬼才更难缠。你看——”
羹匙一点,画面骤变。
不再是京都的繁华,而是镇外那座阴森的断桥。
独腿的莫三更正跪在桥头,手里那把斩鬼刀没砍鬼,反而正一下下地刮着自己那条好腿上的肉。
鲜血淋漓,混着腐肉被他涂抹在身后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材盖上。
随着血肉的涂抹,棺材里那九十九枚原本震颤不休的招魂铃,像是被喂饱了的野兽,全部哑了声。
“他在用自己的肉身封煞,给咱们拖时间。”顾长生手里那颗黑金泥丸被捏变了形。
“顾家小子,看好了。”
河婆那枯枯的手指突然划过功德箱表面那些繁复的锁纹。
随着她的动作,那把原本咬合紧密的“剪刀”图案,竟然微微张开了一线。
“世人都以为扎纸匠是跟死人做生意,大错特错。”河婆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灵力耗尽的征兆,“纸道不渡亡魂,只渡‘未完成之事’。张寡妇不想活,她要的是娃能活;王大锤不是想投胎,他是想把家里那封还没盖章的休书给续上……你这箱子里的金液,根本不是钱,是百年前被强行截断的‘未竟心愿’。”
未竟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