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被盖紧的剩饭桶表面,突然开始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浮起一层细密而诡异的金泡。
每一个气泡炸裂,不是清脆的“啵”声,而是一声极低沉、极疲惫的叹息,像是加了三天三夜班的中年社畜终于把后背砸进了自家发黄的旧沙发里。
“该休了。”
“该休了……”
这声音密密麻麻,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回音,震得萧天逸掌心的“休”字一阵滚烫,烫得他差点把手剁了。
顾长生正蹲在灶台前刷牙,嘴里满是薄荷味的泡沫,手里还拿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他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大清早的叫魂呢?想休假就老实排队,别整这些阴间动静。”
“掌柜的,这不是想休就能休的。”
小秤娘的手指飞快地在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上划过,指尖摩擦纸页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就像是催命的倒计时,“匠魂是醒了,但这是起床气,还没找到回家的路。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一群没头苍蝇,要是乱窜出去,明天整个京城的工匠都得集体旷工去跳河。”
她猛地合上账本,抬头盯着顾长生:“得有个‘归家引’。条件有三:灶火得旺,那是家的热乎气;锅铲声得响,那是开饭的号角;最后——还得有人骂街。”
“骂街?”顾长生漱口的动作停住了,“我一读书人……”
“要的就是那种要把老板脑浆子打出来的怨气!”小秤娘补了一刀,“越像市井泼妇越好。”
顾长生“呸”地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抹了把脸。
他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泔水桶,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萧天逸,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这业务我熟。”
他反手从灶台上抄起那把黑漆漆的大铁铲。
这铲子跟了他三年,炒过菜、铲过灰、拍过不想给钱的恶霸,包浆厚得能反光。
“当——!”
铲子底猛地敲在铁锅边缘,声音脆得像是在耳边炸了个雷。
“我都说了这个项目不做!不做!”顾长生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吼,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KPI滚蛋!还要老子怎么样?五险一金交了吗?加班费结一下啊魂淡!”
这哪是修仙界的咒语,分明是打工人的血泪控诉。
萧天逸听得嘴角直抽抽,刚想说这也太不雅了,却震惊地发现,那铁铲敲击的节奏——“当、当当、当——”,竟然隐隐合上了昨夜浪九钩擀面的频率。
每一次敲击,空气中就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阿福动了。
这纸人管家二话不说,嘶啦一声扯下自己那件昂贵纸衣的下摆,像裹战旗一样裹在了顾长生的锅铲把手上。
那一瞬间,那只不起眼的铁铲像是通了电,鹤羽纹路顺着铲身疯狂蔓延,顺着那敲击声波传导到了整条街巷。
门外的青石板路开始震颤。
石板缝隙里的陈年泥垢被震松,无数灰扑扑的纸屑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从地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拼凑,渐渐有了人形。
那不是顾长生平日里扎的那些精美纸人,而是一个个粗糙、佝偻的轮廓。
有的佝偻着背像是在补锅,有的眯着眼像是在穿针引线,还有的抡着看不见的大锤,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沉重的风声。
这是匠魂。
是这座城市几百年来,那些埋头干活、最后默默死去的工匠们留下的影子。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此刻,它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身,那个本该空洞的头部,全部低垂,朝向了那个满是剩饭味道的泔水桶。
那是它们唯一的渴望——一顿热乎饭,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萧天逸站在桶边,觉得自己就像个误入春运火车站的异类。
他掌心那个烫得发红的“休”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他体内最后一丝被那半截清邪令勾起的黑气给硬生生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