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黑气消散,萧天逸忽然觉得自己轻了几分。
一个纸屑拼成的人影飘飘忽忽地就要往桶里冲,动作急切得像是个赶不上末班车的老头。
萧天逸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了那纸人的肩膀:“等等……慢点。”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虚无,但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颤抖。
他盯着那纸人手里模糊的铁钳轮廓,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小时候家里修大门,有个姓李的老铁匠,因为赶工期三天没合眼,最后累倒在铁毡旁,手里就死死攥着这么把钳子。
“你是……王记铁铺的老李?”
萧天逸的声音有点哑。
那纸人并没有真的脸,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那原本混沌的眼眶位置突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萤火。
它没说话,只是对着萧天逸,如捣蒜般疯狂点头。
原来它们不是数字,不是耗材,每一个都有名字。
“成了!”
浪九钩一声低喝,他双手猛地掀开灶台上最大的那个蒸笼盖。
一股积攒了一整夜的滚烫白气冲天而起,并没有散开,而是被他那双揉面的大手牵引着,顺着地面那一道道裂开的缝隙,灌了进去。
这就是“路”。
小纸童兴奋地怪叫一声,轻飘飘地跳上了泔水桶的边缘。
它那只画上去的右眼里,倒映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地脉深处,三百道流光正顺着那条热气腾腾的“归家路”狂奔,每踏出一步,坚硬的冻土上就会浮现出一行血红的条款——那是顾长生写给老天爷看的《休书》。
最后一声锅铲敲击落下。
顾长生停下手,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看着那个已经停止冒泡、表面平静如镜的泔水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吃饱了不想家,那是白眼狼。现在,都知道往哪走了吧?”
话音刚落,桶里那层平静的金液突然一阵翻涌,竟然缓缓聚拢,浮现出一张清晰无比的人脸。
那脸虽然是油水构成的,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和……解脱。
萧天逸瞳孔一缩,这张脸他在家族密卷里见过——百年前天工阁那位投身殉炉的首任守玺人!
那张油脸张开了嘴,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语,而是带着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明日午时,伪玺若成,窃国运者必遭反噬,届时龙脊梁会哭……你得让它笑。”
顾长生挑了挑眉:“笑?这业务得加钱。”
油脸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没有再说话,而是哗啦一声溃散开来。
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
那个承载了无数剩饭和三百匠魂的泔水桶底,竟然像是承受不住这股重量,凭空裂开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洞口并没有泔水漏下去,反而露出一截布满青苔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下,通往这间破铺子地底从未被人知晓的深处。
那第一级台阶上,刻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休者,非逃也,乃归。】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那黑洞幽幽地飘了上来,瞬间冲散了满屋子的饭香。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又看了看手里满是缺口的锅铲,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得,刚想歇会儿,这就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