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瓦片还带着昨夜残留的一丝寒意,硌得顾长生后腰有点发酸,他懒洋洋地往旁边挪了挪,刚好避开那处凹陷。
皇城根下的动静越来越大,数十辆牛车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沉闷的牛蹄声踏碎了临安城清晨的宁静。
顾长生眯起眼,视线掠过那些排成长龙的牛车。
车头插着的不是威风凛凛的官旗,而是一根根细长的竹竿,竿头上串着风干发黑的馊饭团,在微风中晃晃悠悠,像极了某种荒诞的祭祀阵法。
这哪是来述职的,这是大型集体投毒现场啊。
这帮州府大员顶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死死捧着各色锦盒,却在距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齐刷刷来了个急刹车。
皇城上方,御膳房那缕金烟还没散,像个巨大的过滤网,把那些自诩“清贵”的官气挡得死死的。
几个领头的衙役刚往前迈了半步,还没触到那层金烟,就跟撞上了无形的臭气弹似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干呕,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体内的官威就会被那股陈年油烟味儿当场冲散。
浪九钩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市井律疏·印篇》,大马金刀地往城门口一坐,手里还拎着一根半截的油条。
这印里要是没点“人味”,就别想进这道匠门。
浪九钩含糊不清地嚷嚷着,翻开那一页早已被揉皱的律条,指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显摆。
小秤娘站在城墙根下,嫌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土,指挥着两个纸人抬出一个硕大的陶桶。
那是临安面馆攒了三年的泔水桶,盖子一掀,那股子沉淀了无数日夜的酸腐气息冲天而起,连附近几棵老槐树上的寒蝉都被熏得当场闭了麦。
想要新印信?先在这儿泡够三天。
小秤娘冷笑一声,手里那柄金算盘拨得飞起。
青州知府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此时急得满头大汗,看着那桶浓稠发绿的液体,牙关打颤。
他瞅了瞅城头上那道隐隐要把天给“休”了的金烟,一横心,像是扔掉烧红的烙铁般,把那枚刻着“青州府印”的铜块扔进了桶里。
就在铜印入水的刹那,一圈暗淡的涟漪荡开。
顾长生在屋顶上微微侧头,透过小纸童同步过来的幽蓝视野,瞧见那泔水桶上方竟浮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幻影。
那是一间漏风的灶下,一个枯瘦如柴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勺里的稀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怀里那个流着鼻涕的孩子。
这知府老头,以前竟然也是吃馊饭长大的?
顾长生撇了撇嘴,这系统还没结算,因果倒先在他眼前演上了。
阿福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双苍白的纸手,从身上撕下一角纸衣,动作熟练地扔进桶里搅和了两下。
纸片在酸臭的液体中迅速软化,像是某种催化剂,将那些铜印表面的浮华层层剥落。
当那枚青州府印再次被捞出来时,原本光滑的印面竟然被蚀出了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休工三日,粮照发。
那字体歪歪斜斜,透着股说不出的惫懒,却莫名让人看一眼就想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