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这一个身翻得惊天动地,不仅把肩膀上的小纸童震得险些飞出去,那一脸还没干透的唾沫星子顺着草席滑落,吧嗒一声,落入了泥土里。
这一滴液体,像是成了开启某种古老机关的引信。
原本平整的夜市地面发出一阵如巨兽磨牙般的沉闷响声。
摊主们惊呼着四散避让,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摊棚地基像是被地底的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向下拽了一把,整整齐齐地塌陷了三寸。
这突如其来的塌陷并没有造成混乱,反而巧妙地在地基边缘勾勒出了一道道错落有致的沟渠,排水路径竟比京城最顶尖的营造匠人设计的还要精妙百倍。
正忙着算账的小秤娘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财物,而是死死盯着地面的裂缝。
她的桃花眼里,原本冷淡的算筹光芒被震惊取代。
作为顾家铺子的“财务总监”,她对地气的敏感度仅次于顾长生。
她顺手抓起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旧匠籍,疯了一样翻到最后几页。
在那页泛黄、几乎要碎掉的纸面上,记载着一个被抹去的传说——“饭衙门”。
百年前,那些被宗门和官府压榨到骨髓里的匠奴,曾秘密建立过一种地底秩序。
他们不信皇权,不信神佛,只信手里的那碗剩饭。
他们以剩饭为大印,馊汤为朱砂,在地窖深处私下裁断同类的生死恩怨。
“原来不是传说……”小秤娘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中那本沾满了墨迹的账本,轻轻压在了脚边那条冒着热气的土缝上。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账本上的墨迹像是活过来的黑色小虫,竟顺着纸张边缘疯狂钻入土缝,被地底那股未知的意志吮吸殆尽。
小秤娘屏住呼吸,直到次日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亮起,她颤抖着翻开账本。
在那原本空白的一页上,出现了一行狂放不羁、带着浓郁馊饭味的批注:
“税归灶,讼归碗。官家法,不入地。”
这就是赤裸裸的基层自治宣言。
此时,蹲在新沟渠边的阿福,那只嵌满了碎瓷片的右臂正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他感知到了地底深处的震动——那是无数碗形空腔正在连通的声音。
每一个空腔的内壁上,都自然生长出了“饭即权,灶即堂”的狰狞字迹。
阿福默默从自己缺了一块的胸口撕下一片残破的纸皮,又从旁边的馊饭桶里抓了一把发酵出酒味儿的冷饭。
他像是在捏一个精致的艺术品,将其揉捏成一只微小的“判碗”,埋入沟底。
他原本以为这小玩意儿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可那微型判碗刚入土,就被一股暖流温柔地托了起来。
它不再下沉,而是悬浮在湿润的泥土中,碗口朝上,如同一个张着嘴、等待审判世间不公的无声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