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裂响顺着看不见的因果线,像是被顽童随手弹出的石子,在虚空中激起层层涟漪,最后精准地砸在了钦天监那帮老学究的脑门上。
顾长生是被一道金灿灿的加急公文给晃醒的。
那公文不像寻常纸张,通体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朱砂味,还没落地就化作一行浮在空中的严厉大字,字字句句都在指着他的鼻子骂,大意是:钦天监观天象,认定那声打嗝是妖孽作祟,亵渎礼制,乱了纲常,勒令肇事者顾长生三日内滚去京城,饮下“静心罚酒”。
“静心罚酒?说得好听。”小秤娘从账本堆里探出头,那双桃花眼里泛着精明的冷光,她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酒里掺了过量的朱砂和锁喉草,喝了一辈子别想再说话。这哪里是罚酒,分明是物理禁言套餐。若是不去,按大周律例,需缴罚金五百两。”
五百两?
顾长生翻了个身,把那张悬在头顶、写着“大不敬”的公文纸扯下来,顺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脸嫌弃:“我又不是KTV里的麦霸,非得抢着唱《青藏高原》,打个嗝还犯天条了?不去,也不喝,更没钱。”
说完,他将被子一蒙,准备继续刚才断掉的那个关于烤全羊的美梦。
“他们不是真要你的嗓子,是要我们夜市低头。”小秤娘冷笑一声,她太清楚那些官老爷的套路了。
她没再多言,只是将那本厚重的账本重重摊开在刚立起来的“免跪碑”前。
雨后的泥土湿润松软,账本上的墨迹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渗入地底。
地下的“饭衙”再次给出了回应。
那是一种沉闷的震颤,像是无数个空碗在敲击。
一直站在墙角的阿福动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纸人管家,看着自家主人那副雷打不动的咸鱼样,又看了看那张被揉成团的公文,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决绝的幽火。
他没有惊动顾长生,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纸扎铺,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片飘零的枯叶,径直向着千里之外的京城掠去。
顾长生其实没睡着。
肩膀上的小纸童此时正瞪大了那只湛蓝的右眼,像是一台全息投影仪,将阿福的动向实时投射在他紧闭的眼皮上。
“哎,这孩子,实心眼。”顾长生叹了口气,却没拦着。
躺平不代表眼瞎,有些事,纸人做得比活人更有分寸。
画面流转,京城钦天监的朱红大门前。
天刚蒙蒙亮,阿福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禁森严的台阶下。
他手里没有兵刃,只有一只从路边乞丐手里换来的破瓷碗。
他当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守门金甲卫的面,径直走向那用来展示“皇恩浩荡”的罚酒缸。
没有任何犹豫,阿福端起酒缸旁的长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那色泽猩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酒,仰头便灌进了自己那空荡荡的纸躯里。
“哗啦——”
酒液入腹,并没有流淌的声音,反而像是滚油泼进了烈火。
阿福的身体瞬间自内而外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凡火,是纸人承接因果后的业火。
火焰中,阿福没有挣扎,甚至连那只由碎瓷片拼凑的手臂都没有颤抖一下。
他在烈火中对着钦天监高悬的“敬天法祖”牌匾,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身礼,然后彻底化为了灰烬。
风吹不动那些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