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顾家纸扎铺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戛然而止。
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揉着满是眼屎的眼角，斜靠在门框上。
视线里，几个没胡须、面白无须的汉子翻身下马，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专业团队”。
为首的内侍展开一卷明晃晃的黄绸，嗓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盘：“传圣上口谕，闻临安夜市有‘哑水’可疗顽疾，此乃天降祥瑞，特赐蜀锦十箱，赐扎纸匠顾长生，求‘馊饭净水方’一份，以此惠泽苍生。”
好家伙，道德绑架玩得挺溜，一开口就是惠泽苍生。
顾长生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皇室哪是来求方的，分明是见不得这地底下的“自治”苗头，想把这能洗涤灵魂的玩意儿收编成皇家特供。
“方子？”顾长生睡眼惺忪，随手在凌乱的头发里挠了挠，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浆糊掏出来，“那玩意儿费脑子。我平时连自己口水的配方都懒得记，哪来的净水方？”
说着，他当着那几位内侍的面，从旁边破碗里抓起一把散发着酸味的馊饭塞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嚼了两下。
在一众内侍嫌恶的目光中，他歪头“呸”的一声，将饭渣吐到了门口的草垛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本该腐烂的饭渣落地即生苔，呼吸间便铺开一层青翠如玉的苔藓，色泽亮得晃眼，散发出的香气竟盖过了内侍身上的熏香味。
“方子就在地里，自己悟去吧。”顾长生摆摆手，转身又往那张吱呀乱响的躺椅上一瘫，彻底进入了“信号弱”的待机模式。
小秤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去，桃花眼里满是生意人的市侩笑容。
她一边指挥着阿福把那十箱绸缎往库房搬，一边热情地引着内侍们往后院走。
“各位公公，咱顾爷那是高人，说话云山雾罩的。”小秤娘压低声音，手指在袖子里的账本夹层快速划过，“方子其实就在这夜市的边角料里。您瞧那儿——”
她随手一指。
几个内侍伸长脖子看去，只见院角几只芦花鸡正围着一槽馊饭疯狂啄食。
那些鸡叫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活像拉风箱，可屁股底下的蛋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个头比鹅蛋还大。
一名内侍趁人不备，悄悄将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
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知小秤娘早已在账本上记下：内侍靴底沾龙涎香，非真求方，乃探源。
此时的阿福正蹲在井边，他那只新长出的纸臂透着一股诡异的莹白。
当残肢浸入略显浑浊的井水时，水质瞬间变得澄澈见底，无数微小的纸符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的小鱼，自动过滤掉了一切“贪念”与“权欲”，唯独留下了一股名为“活命”的纯净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