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算清新的晨风,在钻进顾家纸扎铺的一刹那,硬生生被一股陈年陶土混合着不明液体的骚味儿给搅合成了“生化武器”。
顾长生是被这种足以物理破防的味儿给熏醒的。
他眼皮打着架,四肢像没骨头似的瘫在凉席上,手精准地摸向床头那根用来挠痒痒的竹棍,胡乱挥舞了两下。
“阿福……去,把外头那几只发情的野猫撵走,大清早的叫春也就算了,怎么还随地大小便呢?”
没等到阿福那标志性的纸张摩擦声,反而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泥地里的声音。
顾长生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揉了揉眼,视野里,小纸童正趴在他肩膀上,那只蓝莹莹的右眼像个高倍显微镜,正把外头的景象一比一还原投射在他视网膜上。
“我靠!”
顾长生惊得直接从席子上弹了起来。
院子门缝外,原本整洁的青石板路被一堆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粗陶夜壶给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正鬼鬼祟祟地把自家夜壶往田埂边的排水沟里埋,一边埋还一边念念有词:“皇上都把印把子塞尿壶里了,这叫‘聚财纳气,洗尽铅华’,咱也得跟上潮流。”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顾长生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只觉得脑仁儿生疼。
这大周朝的人脑回路是都被驴踢了吗?
皇帝那是被逼无奈搞出的黑色幽默,这帮人竟然当成了致富经?
“阿福!把门给我焊死!”顾长生对着空气咆哮,“谁要是再敢往我这儿倒夜壶,或者把那玩意儿埋在铺子门口,我就连夜扎个‘全自动纸马桶’,直接塞他家烟囱里!”
“顾爷,别喊了,阿福忙着‘净水’呢。”小秤娘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顾长生趿拉着布鞋走过去,只见小秤娘正坐在一堆发了霉的《匠役簿》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发现商机”的狡黠。
她手里捏着一页泛黄的残卷,指给顾长生看:“顾爷,您瞧瞧,咱祖上那帮扎纸匠可不简单。大周立国初期,凡是那些装病躲徭役、在家挺尸的匠人,官府其实都记着账呢,那叫‘懒役’,得缴‘怠工米’三升。”
“原来‘懒’这玩意儿,在几百年前就是个正经税种啊?”顾长生惊了,这逻辑还真是闭环得滴水不漏。
小秤娘冷笑一声,毛笔在新的账本上一勾一画,龙飞凤舞地题下了“咸鱼税则”四个大字。
“这世道,努力未必有报酬,但‘懒’得有水平,那是真的能省钱。首条:凡在夜市登记在册,且每日睡眠超过四个时辰者,视为‘由于生理性摆烂对朝廷造成的伤害已通过梦境抵消’,免去一切水粮附加税。”
顾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已经不是在摸鱼了,这是在给鱼造海洋馆啊。
他看向井边。
阿福正蹲在那儿,那条半透明的纸胳膊里隐约流淌着玉玺移位后残留的一丝皇道气息。
他正收集着那些夜壶里倒出来的残水——那是被全城百姓供奉过的、带着某种“荒诞信念”的水。
阿福把水混进那盆散发着酸臭味的馊饭里,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懒符”被捏了出来。
顾长生凑过去,正好看到阿福把一张符贴在路边一个空瓷碗的内壁。
一个小偷摸样的汉子正打算装病赖掉今天的疏浚工钱,他刚把那碗水喝下去,原本清澈的水在他喉咙里竟然像烧开了一样“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