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是被一阵算盘珠子磕碰的脆响给吵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算账，倒像是要把那算盘给拆了。
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正看见小秤娘黑着一张俏脸，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黄麻纸，正对着那一堆“免赋申请书”运气。
早晨那股子让人安眠的稻香还没散尽，就被一股子令人生厌的铜臭味给冲淡了。
三百户，这上面写着整整三百个‘真懒户’。
小秤娘把那叠纸往顾长生枕着的草垛上一摔，震得顾长生脑瓜仁疼，她冷笑一声，指着其中一行名字骂道，这王二麻子昨晚还在城南赌坊里吆五喝六，摇骰子的手速比单身三十年的麒麟臂还快，现在跟我说他连吃饭都懒得张嘴？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翻身调整了个姿势，顺手把那本账册垫在脸侧挡光。
就在他脸颊贴上账本的瞬间，一股子奇异的热流顺着他的呼噜声渗进了纸页里。
只见那本原本墨迹干透的账册，竟随着他一呼一吸的节奏，开始往外渗墨。
那墨汁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赌坊常客的名字旁晕染开来，最后凝成了一颗颗沉甸甸的黑色米粒图案。
这是假懒者，米沉如铁。
小秤娘眼睛一亮，随手拿起一颗并不存在的黑米虚影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这么爱演，那就别怪姑奶奶给你们加点戏。
旁边的阿福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这纸人管家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从自己右臂上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纸皮。
它也不嫌脏，把那纸皮直接塞进了昨晚那桶发酵了一夜、酸臭冲天的馊饭桶里。
顾长生看着阿福那少了块皮的胳膊，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年头的纸人都这么敬业吗，为了搞个化学实验连身子都不要了？
阿福将浸透了酸水的纸皮捞出来，揉成一团湿乎乎的纸浆，又在掌心压扁、烘干，最后裁剪成一张张指甲盖大小的试纸。
它动作机械而精准，趁着夜色未深，偷偷溜去衙门，将这些散发着陈年老醋味的“懒力试纸”贴在了每一份免赋申请书的背面。
次日清晨，衙门里便传来了精彩的干呕声。
负责收表的主簿刚把那一摞文书抱起来，就感觉手感不对。
那三百份文书里，只有两三份泛着淡淡的暖光，透着股好闻的米香；其余两百多份，竟像是尿了裤子的娃娃，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黑水。
那黑水落在地上，并不四散，而是诡异地聚拢在一起，扭曲着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贪”字，熏得那主簿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吐得昏天黑地。
顾长生没去衙门看热闹，但他居然看上了现场直播。
一直蹲在衙门房梁上的小纸童，把你这右眼当成了投影仪，直接将画面投射在了顾长生的识海里。
画面一转，视角切入了地下。
在那幽暗的地底深处，无数半透明的匠奴魂影正忙得热火朝天。
它们手里捏着从那个贪官鞋底刮下来的污泥，搓成了一颗颗黑漆漆的算盘珠子。
随着魂影们手指的拨动，那算盘发出一阵阵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哀鸣。
懒不可伪，伪者饿三日。
魂影们低声吟诵着，那声音顺着地脉传遍全城。
紧接着，画面里那些虚报懒籍的无赖汉家中，原本满满当当的米缸，突然像底下漏了个洞，白花花的大米瞬间凭空消失，连只米虫都没剩下。
顾长生咂咂嘴，翻了个身嘟囔道，这就叫精准扶贫的反向操作，精准致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