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勤能补拙”的青色大旗还没等杀到近前,一股子陈年老墨水混合着酸腐汗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刚揉开眼角的眵目糊,就被这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震得脑仁疼。
他斜眼瞧去,领头的那位儒生约莫二十出头,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两颊深陷,身板单薄得在那杆大旗的阴影里直晃荡。
“邪门歪道!简直是自毁长城!”领头的儒生名为孟子渊,他嗓门儿倒是大得惊人,指着那块从茅坑里钻出来的“懒律石”,手指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诱民怠惰,乱我法纪,毁我千年道统!顾长生,你身为匠人,竟敢以此妖石蛊惑人心,你可知罪?”
顾长生慢吞吞地掀开身上的破草席,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缝瞅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国家栋梁”。
“知罪?”顾长生嗤笑一声,嘴里还残留着昨晚狗尾巴草的清香,“哥们儿,你们大清早不睡觉,跑我这儿练田径呢?怎么着,背书背到胃穿孔,还非得拉着全城百姓一起内卷?我打个呼噜那是响应大地母亲的召唤,关你肚子里的那点子墨水什么事?”
话音刚落,顾长生的肚子像是为了应景,“咕噜噜”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对面那群儒生的队伍里,竟然也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回声”。
小秤娘不知何时已经冷着脸站到了懒律石旁。
她怀里抱着半人高的厚重账本,“啪”地一声甩在石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些还在摇旗呐喊的儒生们心尖儿一颤。
“太学院孟学子是吧?”小秤娘冷笑道,声音清脆得像算盘珠子相撞,“你刚才谈天理,我现在跟你谈生意。根据临安粮铺的流水,学宫上个月月耗米三百石,其中七成都被拿去熬了所谓的‘苦读粥’。为了磨炼你们的意志,那粥里不仅掺了麸皮,还特意加了细沙。结果呢?上个月你们学宫日均晕厥五人,半数以上都有严重的肠胃毛病。”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账本,墨迹在那块泛着金沫的懒律石上迅速晕开。
说来也怪,那石头仿佛有灵性一般,竟像是块海绵,瞬间将账本上的数额吸了进去。
紧接着,石面上那行“此处最干净”的字迹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新字:
“饿着肚子谈天理,不如先吃口饭。”
“你……你这账房丫头满身铜臭,懂什么圣贤之道!”孟子渊气得面红耳赤,可他那不停抽搐的胃部却在疯狂拆台。
阿福默默地挪到了队伍后方。
它那条修补过的瓷臂灵活地撕下自己的一角纸皮,从旁边那只馊饭桶里掏出一坨黏糊糊的米团。
这纸人管家的动作快得像幻影,转眼间便搓出了百十来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纸团。
顾长生通过阿福的感知,发现这些纸团上隐约流转着一股奇异的“饱胀”气息。
那是【饱嗝符】。
趁着儒生们在那儿跟小秤娘唇枪舌战,阿福借着阴影的掩护,将这些符咒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几个叫得最凶的儒生腰间。
几乎是瞬间,那符咒遇着空腹的胃气便自燃起来,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烟雾。
孟子渊正要继续开喷,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酸腐饱胀感。
“嗝——!”
一个极其响亮、极其不合时宜的饱嗝,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响。
随后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嗝”声此起彼伏。
原本斗志昂扬的儒生们一个个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他们明明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却像是塞进了三斤刚出锅的死面馒头,撑得想吐,却又空虚得发抖。
“尔等非勤,乃不敢停。”
半空中的烟雾竟然凝成了这八个大字,字字透着一股子看穿皮囊的刻薄。
顾长生揉了揉眼,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屋脊上的小纸童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