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草垛前,没等那领头气喘吁吁的家伙开口,顾长生就闻到了一股子甜腻的漆味。
他眯缝着眼透过草缝往外瞧,好家伙,不是那面晦气的青旗,而是一块镶金边的红木大匾,上面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饭道宗师”。
抬匾的是两个眼熟的学宫执事,一脸虔诚,仿佛捧着的不是木头,而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顾长生只觉得后槽牙发酸,这帮读书人脑子里的筋要是转不过弯来,能把人活活腻歪死。
他翻了个身,手指微动,棚子角落里那匹正嚼着干草的纸马打了个响鼻。
纸马那糊得有些潦草的尾巴猛地一甩,一坨混合着墨汁与陈年浆糊气味的“马粪”,精准无误地糊在了那块崭新的金匾上。
啪叽一声,金光顿时黯淡,那股子神圣感瞬间变成了滑稽。
“回去告诉你们山长,再敢往我这挂这种这破烂玩意儿,我明儿就扎一头纸驴去踢你们山门!”顾长生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草垛深处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想教书?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来扯淡!”
两个执事被这坨“天降神粪”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抬住匾,面面相觑后,只得灰溜溜地抬着那块带着味道的“宗师匾”跑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除了不远处那一阵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声。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视线顺着那声音飘过去。
巷子口,小秤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破旧的方桌,支了个“剩饭聘师摊”。
这丫头也是个鬼才,旁边立着的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持夜市隔夜剩饭一勺,经称重核验,可换夫子讲学半个时辰。
她手里的朱笔在账本夹层上飞快游走,顾长生都不用凑近看,脑子里都能浮现出她那精打细算的模样。
这哪里是办学,分明是在抄底。
昨夜全城狂欢,剩饭没处倒,如今倒成了硬通货。
按照她的算法,三百斤馊饭就能抵消十个夫子一整天的嚼用,这成本控制,国子监那帮老古董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摊位前头,阿福正忙得不可开交。
这纸人管家把各家送来的剩饭一股脑倒进个大木桶里,掺上些剪裁废弃的纸屑,那双修补过的手在桶里一阵揉搓,竟然捏出了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饱学符”。
符面上也不画什么驱鬼降妖的鬼画符,就印着一株沉甸甸的稻穗。
巷子里的穷孩子们怯生生地排着队,手里攥着自家那点可怜的锅底灰拌饭。
一个小鼻涕虫把手里的破碗递过去,阿福换给他一枚“饱学符”。
小家伙疑惑地把符往嘴里一塞,下一秒,眼睛瞪得溜圆。
那符纸入口即化,根本没有纸味,反而像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热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好吃……”小家伙还没回过味来,脑子里那些原本怎么也记不住的《千字文》,突然就像刻在豆腐上一样清晰。
而排在他后面的一个衣着光鲜的小胖子,显然是家里逼着来凑热闹图个名声的。
他刚把符塞嘴里,噗的一声,那符直接炸成了一嘴干粉渣子。
阿福冷漠地指了指渣滓在地上拼出的字样:回去吃饭,再来读书。
顾长生看得直乐,意识海里忽然传来小纸童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