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切开了顾长生那个关于“马尔代夫带薪躺平”的美梦。
他缩在干爽的草垛里,还没睁眼,先闻到一股子被水汽泡发了的陈年官靴味儿。
紧接着,一声公鸭嗓子般的怒喝在耳边炸开:顾长生!
你这不学无术的扎纸匠,竟敢在这市井腌臜之地私设考场,还搞什么草席免试?
你这是在亵渎圣贤,败坏大稷王朝百年的纲纪!
顾长生费劲地掀开眼皮,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双镶着金边的黑底官靴,往上瞧,是个穿绯红官服、气得老脸发紫的老头。
这老头他有印象,昨晚听浪九钩在酒摊上念叨过,是贡院这一届的主考官陈墨林。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嗓音里透着一股子被迫加班的怨念:陈大人,大清早的,您这嗓门是打算去贡院门口竞争鸣冤鼓的岗位吗?
他翻了个身,草垛里的干草屑顺着后颈滑进去,刺挠得心烦。
他嘟囔着往外推那堆硬邦邦的草席:你们贡院那帮书生考八股考到痔疮出血,那是他们热爱劳动,关我打呼噜什么事?
我这草席是用来治失眠的,懂吗?
这是助眠产品。
许是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顾长生手肘往后一撑,只听咔嚓一声,昨晚阿福糊的那匹纸马被他当场压塌了腰。
那纸马肚皮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填充物呼啦啦滚了一地,却不是寻常的碎纸屑,而是一个个散发着发酵酸味的馊饭团。
其中一个饭团咕噜噜滚到了陈墨林的脚边,啪嗒裂开,里面竟然裹着一张如蝉翼般轻薄的微型考卷。
那卷子上的小楷密密麻麻,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灵光。
陈墨林弯腰捡起,气得手指打颤。
这叫助眠产品?这分明是挟带私货!
顾长生也有点懵,心说阿福这浓眉大眼的管家什么时候学会搞这种微缩打印的技术活了?
老板,别跟这种连大数据都没玩明白的人废话。
小秤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利索的青色短打,怀里那把铁算盘被她拨得啪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抽在禁卫军的脸皮上。
她冷笑一声,从袖子里甩出一卷泛黄的旧账本,那是她昨晚从各家米铺搜罗来的陈年烂账。
陈大人,要谈纲纪,先谈谈这个。
近十年贡院录取的学子名单,我对过了。
九成以上的人家,月耗精米都在十石以上。
小秤娘随手将账本狠狠压在一张被禁卫军踩过的草席下。
说来也怪,那草席像是活物一般,瞬间将账本上的墨迹吸了个干净。
紧接着,在那张枯黄的席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如烙印般的墨字:饿肚写的字,不如饱嗝喷的墨。
陈墨林老脸一僵,还没来得及发作,顾长生身后的阿福动了。
这纸人管家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动作僵硬却精准。
它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从自己右耳上撕下一片旧纸皮,随手在那个压烂的纸马肚子里抠出一坨馊饭,两手一搓,竟然捏成了一张黑黄相间的免试题符。
阿福迈着小碎步走到那贴着贡院金标封条的栅栏前,啪的一声,把符贴了上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符纸在接触到封条的瞬间,若是遇到那些满脸正气、身负真才的寒门学子,便化作一阵轻柔的凉风,直接把封条吹得卷了边;可一旦有几个眼神躲闪、满身铜臭气的富家子弟靠近,那符纸瞬间凝成一块比砖头还硬的黑疙瘩,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们的鼻孔,憋得那几人当场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