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他的冥侯,身体猛地一颤,立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哀求,还有一丝生怕听到否定的恐惧。
他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催促。
月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赵玄宸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冥侯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冥侯眼中的急切几乎要化为实质,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冥侯心头。
“你的仇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冥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破碎的战场,血迹,尸体……最后目光落回赵玄宸身上,带着不解。
赵玄宸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不是指这里。本王说的是,那个将你从望衣楼的尸山血海中‘救’出来,传授你武艺,将你带入暗河,培养成顶尖杀手,被你视为救命恩人和授业恩师的那个人。”
冥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所取代,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不可能!你是说……天泉老人?!不,绝对不可能!师傅他……他当年救了我!他抚养我长大,教我武功!他怎么可能是……是……”
他剧烈地摇头,仿佛要将这个荒谬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旁边的月姬也捂住了嘴,美眸圆睁,显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呆了。天泉老人,那可是暗河中地位超然、德高望重的元老之一,也是冥侯最尊敬、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
赵玄宸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望衣楼惨案,一夜之间,满门被屠,鸡犬不留,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所为,且对楼内布局极其熟悉。案发后不久,恰好在附近‘云游’的天泉老人,‘恰好’赶到。
从废墟中‘恰好’救出了唯一幸存、当时尚且年幼、记忆可能模糊的你。然后,‘恰好’发现你根骨绝佳,是个练武奇才,于是‘好心’将你收为徒弟,带入暗河培养……”
赵玄宸每说一个“恰好”,冥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这些“巧合”,当年被仇恨和获救的感激蒙蔽,只觉得是上天怜悯,赐予他复仇的力量和引路人。如今被赵玄宸以这种冰冷的语气一一列举出来,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无情撕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可能。
“你仔细回想。”
赵玄宸继续道,如同一位冷静的剖析者。
“这些年来,你可曾真正从他那里得到过关于仇家的明确线索?他是否总是引导你将仇恨指向一些模糊的势力或传说,比如那虚无缥缈的‘黄金棺材’?
他是否在你每次追问真相时,都以‘时机未到’、‘你实力不足’、‘敌人太强大’等理由搪塞,却又不遗余力地督促你修炼,让你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冥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往昔的点点滴滴,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师傅那总是意味深长、却从不点明的眼神;每次提及血仇时,那夹杂着叹息与鼓励的复杂表情;
还有,对他武艺进展异乎寻常的严苛与关注……无数被他忽略或刻意美化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结论。
“他看中的,不过是你这份绝佳的资质和因仇恨而生的、近乎偏执的修炼动力。”
赵玄宸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将仇人之子培养成自己的杀人利器,甚至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这份心机,这份冷酷,倒也配得上‘天泉老人’这个名号。”
“啊——!!!”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嘶吼,猛然从冥侯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双目圆睁,血丝几乎要爆裂,原本就重伤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手指深深掐入发根,仿佛要将那令他崩溃的真相从脑中挖出去!
他不愿相信!那是养育他、教导他、给了他活下去目标和力量的师傅啊!可是……心底深处,那些早已存在却被他强行压下的疑惑与不安,此刻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师傅对望衣楼旧事讳莫如深的态度,对自己身世调查若有若无的阻挠,还有……某些只有师徒二人才知晓的习惯细节,与当年惨案现场留下的某些隐秘痕迹,隐隐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联!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冥侯嘶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血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滚落,混合着尘土和之前的血迹,显得狰狞而凄惨。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带来的痛苦远比肉体的创伤更加致命。
月姬看着冥侯痛苦癫狂的模样,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惊与难过,她想要上前安慰,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向赵玄宸,眼中带着一丝不忍,但也明白,王爷既然点破,这便是冥侯必须面对的劫数。
良久,冥侯的嘶吼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他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眼神却不再是一片疯狂的混乱,而是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寂与……决绝。
“我……早该想到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只是……不愿去想,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