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演武场上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应天府,凉国公府内死一般的沉寂。
后院之中,一片狼藉。
名贵的钧窑天青釉瓷器化为满地碎屑,闪烁着冰冷的光。紫檀木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有一张甚至被劈成了两半,木茬狰狞地外翻着。
凉国公蓝玉,此刻正赤着虬结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诉说着一场血战。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饮过无数胡虏鲜血的战刀,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撕扯着喉咙,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挥刀,狠狠劈在院中的太湖石假山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迸溅四射。
坚硬的假山被砍出一道深邃的白痕。
“咱大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蓝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北元那帮手下败将,也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更可气的是,朝廷里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酸儒,居然还要议和?还要送岁币?我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若是太子还在……若是太子还在,早就让咱带兵灭了那帮狗娘养的了!”
自从太子朱标薨逝,他蓝玉的日子就急转直下。
作为太子妃常氏的舅舅,他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核心,是朱元璋亲手为朱标打造的武人集团最锋利的一把刀。可现在,朱标没了。那个被吕氏一手养大,性格软弱的朱允炆,极大概率要登上那个位置。
蓝玉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种手握重兵、性格骄纵的悍将,对于一个根基不稳、心性孱弱的新君而言,就是一根必须拔掉的毒刺。
清算,只是早晚的事。
对未来的绝望,对朝局的愤懑,加上今日听闻北元使臣在殿前耀武扬威的鸟气,让他濒临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极致的狂喜与不敢置信的震惊。
“义父!义父!出大事了!”
“慌什么!”
蓝玉正在暴怒的顶点,听到这慌乱的声音,更是火上浇油。他猛地转身,抬脚就要踹过去。
“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是不是朝廷那帮软骨头真的答应议和了?要是真敢答应,老子现在就反……就去面圣!”
“不……不是啊义父!”
义子身手矫健,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脚,激动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是三皇孙!三殿下朱允熥!”
他一口气吼了出来。
“他在承天门……杀人了!”
蓝玉高高抬起的腿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小子?”
他放下腿,声音里满是不信。
“他平日里见只鸡都不敢杀,能杀谁?”
“杀了北元使臣阿鲁台!”
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亲眼所见。
“一刀!就一刀!把脑袋砍飞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补充道:
“而且三殿下还说了,‘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现在整个应天府都传疯了!”
“什么?!”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蓝玉耳边炸响。
他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脱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蓝玉瞪大了那双堪比牛眼的眼睛,猛地跨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义子的衣领,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对方整个提离地面。
“你再说一遍?谁说的?那软……那熥儿说的?”
“千真万确啊义父!”
义子被勒得满脸通红,却依旧用尽全力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