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的狂喜与冲天杀气,未能浸染东宫分毫。
与演武场的热血和蓝玉府邸的癫狂截然不同,这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凄惨与恐惧。
东宫,毓庆宫。
名贵的龙涎香在角落的兽首铜炉中安静燃烧,试图驱散殿内的寒意,却徒劳无功。
朱允炆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丝绸靠垫里。
那件沾染了阿鲁台鲜血的蟒袍早已被宫人战战兢兢地取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但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黏腻的、甜腥的铁锈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肺腑,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敢闭眼。
只要眼皮合拢,那颗冲天而起的人头就会在黑暗中翻滚,阿鲁台死前那双圆瞪的、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睛,会死死地盯着他。
紧接着,画面便会切换成朱允熥那张脸。
没有表情,没有温度,那双眼睛冷漠得宛如万载寒冰,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朱允炆的牙齿在打战,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死死抱住双臂,却依旧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世界里,那个小他三岁的弟弟,一直是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辱的软柿子。一个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见了自己都要垂首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透明人。
可今天,那个软柿子碎了。
从里面伸出来的,是一把刀。
一把已经见了血,随时可能再次挥起,砍向他脖颈的刀。
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皇爷爷的态度。
承天门前,光天化日,斩杀使臣,硬闯演武场。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按理说,锦衣卫的锁链早就该套在朱允熥的脖子上了,他现在应该在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哀嚎。
可直到现在,除了那一纸不痛不痒的“领罪”口谕,皇宫里,再无半点动静。
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这种名为“留中不发”的沉默,才是最极致的恐怖。它代表着一种无法预测的可能,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殿下,切莫自乱阵脚。”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黄子澄端着一碗莲子安神汤,缓步走到榻前。他看着朱允炆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殿下此举,看似威风八面,实则愚不可及,鲁莽至极。”
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试图将朱允炆从恐惧的深渊里拉出来。
“如今北元大军压境,他悍然斩杀使臣,便是亲手断绝了所有和谈的可能,是将整个大明朝,直接推向了战争的烈火。此等行径,文武百官之中,除了那些只知杀戮的粗鄙武夫,大部分明理之士,无不在痛心疾首,口诛笔伐。”
“是啊,殿下。”
另一侧,身形清瘦、站姿笔挺的方孝孺也站了出来。他身着儒袍,面容严肃,浑身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
“陛下乃是一代圣主,平生最重国法纲纪。三殿下目无君父,无法无天,当众行凶,虽逞一时之勇,却毫无仁君之德,更无储君之相。”
方孝孺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此刻的沉默,定是在权衡利弊,为了安抚边军将士之心罢了。待军心稍定,必会降下雷霆之怒,以正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