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奉旨整顿神机营已有数日。
这几日来,宫中出奇的安静。
既没有传来他被那些骄兵悍将刁难的求援信,也没有御史弹劾他胡作非为的奏折。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御座上的朱元璋坐不住了。
乾清宫内,暖炉烧得正旺,可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绪不宁。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眉头紧锁。
朱元璋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他换下龙袍,穿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扮作一个寻常的富家翁,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一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直奔神机营驻地。
老爷子本以为会看到一副乱糟糟的景象。
要么是朱允熥被那群兵痞架空,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营帐里生闷气。
要么就是他仗着皇孙的身份作威作福,把大营搞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然而,当他刚靠近校场的外围,一阵整齐划一、如雷鸣般的爆喝声,便隔着老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与纪律,让他这个沙场老将心头猛地一跳。
“举枪!”
“瞄准!”
“放!”
“退!”
“装填!”
“进!”
朱元璋与蒋瓛悄悄绕到一处高坡,从树丛的缝隙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校场上,数千神机营将士分成了三排,动作衔接得如同一个人在操控。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第三排顶上,第二排则成为新的预备队。
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他们手中拿的,只是削成了火铳形状的木棍,是为了节省火药与弹丸的日常操练。
但这股严明到骨子里的纪律,以及这从未见过的战术阵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一道无形的死亡之网,在校场上空张开。
“这……这是什么战法?”
朱元璋是行伍出身,戎马一生,什么精锐没见过?可眼前的一幕,依旧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战法的核心价值。
它完美地解决了火铳装填缓慢这个最致命的弱点。
若是在战场上,这便是一道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一道用烈焰与死亡铸就的城墙!
但这还不是最让朱元璋震惊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校场,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的一群人身上。
那里围着一群军器局的工匠。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一个少年正光着膀子,浑身沾满了黑灰与油污,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正对着烧红的铁坯叮叮当当地奋力敲打着。
汗水顺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颊滑落,在布满烟灰的皮肤上冲刷出几道白痕。
那少年,不正是他的好圣孙,朱允熥吗?
此刻的朱允熥,哪里还有半分皇孙的娇贵模样?他更像一个在火炉边挣命的铁匠学徒。
他放下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用手抓起一把刚配好、颗粒分明的黑色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被烟火熏染的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