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
蓝玉一步步踏入。
他的每一步,都踩着赴死的决绝。
殿内的空气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肃杀,没有刀斧手,没有锦衣卫,只有缭绕的檀香和一股寻常的宁静。
这种宁静,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心悸。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
朱元璋会如何痛斥他?
革职?圈禁?还是直接下狱,与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去的政敌为伴?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这头犟驴,跪着作甚?”
朱元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是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起来!”
蓝玉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地面,落在御案之后。
朱元璋正坐在那里。
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而是投向了自己。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足以洞穿人心的审视,反而柔和了许多。
蓝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
没有提他擅闯宫禁。
也没有提他召集武将。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更大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来人,赐座。”
朱元璋摆了摆手。
“给凉国公上咱这新进的雨前龙井。”
一名内侍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搬来一张绣墩,放在蓝玉的身后,又恭敬地请他坐下。
紧接着,一杯清香四溢,冒着氤氲热气的茶,被奉到了他的面前。
这番待遇,让蓝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屁股只敢沾着绣墩的一点边沿,端着那温热的茶盏,手掌却是一片冰凉。
他坐在这里,比跪在地上还要难受。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抬起眼,目光完全锁定在蓝玉身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蓝玉啊蓝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咱以前是怕你骄纵,怕这满朝文武,无人能压得住你。”
朱元璋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蓝玉的心头。
“你这匹野马,一旦没了缰绳,必定要在草原上撒野,甚至惹出滔天大祸。”
帝王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直刺蓝玉的心底深处。
“可咱最近瞧着,似乎有人能治得了你这头犟驴了。”
蓝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来了。
真正的话题,要来了。
“咱的外甥孙,朱允熥。”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