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内,热浪蒸腾。
酒香,浓烈得化不开,混杂着兵刃上新涂的油脂气味,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盘旋、发酵。
蓝玉刚刚亲手封上最后一坛烈酒的黄泥,拍了拍手,粗粝的掌心沾满尘土。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那些正在擦拭刀枪的亲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即将奔赴盛宴的狂热。
他很满意这种氛围。
一封封由心腹送出的召集令,已经飞向京城各处。很快,整个淮西武人集团的老兄弟们,都将聚于此地。他要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为了他的外甥孙,朱允熥,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柄的铁血之路。
这份酝酿中的豪情,让他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然而——
咚!
咚!咚!
沉重,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三声敲门声,仿佛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大厅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嚣的人声,擦拭兵刃的金属摩擦声,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府门。
“国公爷,不…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锦衣卫!是锦衣卫!”
锦衣卫。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淬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蓝玉胸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烈火,瞬间被浇灭大半,只剩下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坠入腹中。
他身躯一震,但那常年征战养成的挺拔腰杆,却在瞬间绷得更直。
陛下知道了。
私下结党,召集武臣,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当今陛下的眼中,都与谋逆无异。
他并不后悔。
只是,终究还是太急了些。
“慌什么!”
蓝玉一声沉喝,声音洪亮,强行压下府内众人浮起的骚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阔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通往府门,而是通往千军万马的阵前。
推开大门。
一股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门外,火把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橘红。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一身肃杀的飞鱼服,静静地立在最前方。他的身后,是一队队腰佩绣春刀的缇骑,沉默地排列成森然的方阵。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血腥与冷酷,让整个长街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滞重。
恰在此时,侧门方向,几道身影正准备悄然入府。
为首的正是接到召集令,提前赶来的宋国公冯胜,与长兴侯耿炳文,还有蓝玉的内弟,会宁侯常升。
当他们看到府门前那片飞鱼服与绣春刀构成的钢铁丛林时,三个人的脚步,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耿炳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抓住冯胜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天爷……蒋瓛,是蒋瓛亲自带队!”
“这…这是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