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徐辉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他面上神色未变，但瞳孔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朱允熥！
对于这位吴王殿下最近在朝堂和军中的种种雷霆手段，他早有耳闻。这是一个与他“仁厚”的兄长截然不同的人物，一个手腕强硬到让人生畏的少年。
徐家立身之本，便是在储位之争中，永远保持中立。
这既是太祖皇帝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徐家在波诡云谲的朝局中得以保全的护身符。
贸然与任何一方联姻，都等于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押在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之上。
徐辉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轻响。
“凉国公抬爱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礼，带着一丝疏离。
“小妹妙锦尚且年幼，且家父仙逝不久，家中尚在守孝。此事……还请容徐某从长计议。”
这是一个委婉，却无比清晰的拒绝。
蓝玉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连半句劝说的废话都懒得讲。
他知道，跟徐辉祖这样的将门之后谈政治，谈人情，都是隔靴搔痒。打动军人的，永远只有一样东西——实力。
一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的实力。
“徐国公。”
蓝玉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性和神秘。
“你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武人，你徐家更是世出名将，最看重的，不外乎是能带兵打仗的真本事！”
他再次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们不谈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只谈军国大事！”
他的眼神变得炽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你可知道，允熥那小子手里，攥着一支何等强悍的兵马？”
徐辉祖的眉毛微微挑起，静待下文。
“他那个神机营，可不是京营里那些烧烧火铳的寻常火器营！”
蓝玉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狂热，他刻意放大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煽动性。
“我亲眼所见！那小子手里有惊天动地的神器！一轮齐射，百步之内，人马俱碎！那等威力，足以横扫千军！”
他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将朱允熥的军事才能吹嘘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地步。
“千年难遇的将才！用兵如神！他练兵的法子，治军的手段，连我都闻所未闻！”
“他手里的新式火器，放眼天下，无双无对！”
蓝玉甚至半真半假，用一种极具暗示性的口吻说道：“陛下对此，不仅知情，而且是默许的！这意味着什么，国公爷，你比我更清楚！这储君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徐辉祖的心头。
蓝玉的身体几乎要探过桌子，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辉祖的脸上。
“徐国公！你我都是明白人！徐家的女儿，要么不嫁，要嫁，要么嫁给盖世将才，要么嫁给未来的君主！”
“如今，允熥一人身兼二者！”
“这等天赐的良缘，你徐家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有这个店了！”
蓝玉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一旁的常升终于找到了机会，连忙帮腔道：“魏国公，凉国公所言非虚。陛下对吴王殿下的看重，如今朝中上下，有目共睹。徐家此刻若是点头，便是锦上添花，是稳固家族百年基业的最佳时机啊！”
徐辉祖沉默了。
他的内心，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任何政治上的许诺，权谋上的分析，对他而言都只是参考。
但蓝玉刚刚所描述的那些东西——那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新式火器，那种闻所未闻的战术思想，却像一道道电流，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渴望，最炙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