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出宫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如同暗夜里无声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过层层宫墙,精准地落入了它该去的地方。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见巡逻禁军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官靴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笃笃”声。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官服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幽深的宫道,直奔朱元璋的寝宫。
作为皇帝的爪牙,锦衣卫的耳目遍布天下,皇城之内更是密不透风。皇孙殿下深夜持令牌出宫,这等石破天惊的大事,他几乎是在宫门门栓抽开的瞬间,就接到了密报。
蒋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皇孙私自离宫,前往京郊军营。
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往小了说,是坏了宫中规矩,是皇孙年少孟浪;往大了说,这便是与外臣武将私下交通,是储位之争中足以致命的把柄!
他不敢想象,当这消息呈到那位多疑而铁腕的陛下眼前时,会引发何等雷霆之怒。
寝宫外,通报的太监很快出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蒋瓛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迈步而入。
殿内,一股混杂着陈年书卷、顶级龙涎香与老人独特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庄重而压抑。
朱元璋正伏在宽大的御案前,身着常服,手持朱笔,聚精会神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烛火在他苍老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沉默的神像。
“陛下。”
蒋瓛不敢抬头,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下。
“皇孙殿下……于半个时辰前私自出宫,此刻正往京郊神机营方向而去。”
他一字一顿,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颤。
“请陛下示下,是否要立刻派人将殿下追回,以免……以免生出事端,坏了宫中规矩。”
说完,蒋瓛便如同一尊石雕,伏在地上,等待着那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判。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唯有朱元璋手中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节奏。
那声音,此刻在蒋瓛耳中,却比任何雷鸣都更加惊心动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额头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终于停了。
蒋瓛的身子下意识地绷得更紧。
朱元璋抬了抬手,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示意他不必多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朱红的笔尖在烛火下闪着一点妖异的光。他端起身前的茶盏,吹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
蒋瓛感觉到那道苍老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仿佛能洞穿他的骨髓,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朱元璋的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让他去。”
三个字,平静,淡然,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蒋瓛猛地一震,惊愕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什么?
皇帝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怒意,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惊讶。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流淌的竟是欣赏,是鼓励,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出利爪时的欣慰。
朱元璋将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舒畅的暖意。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笼子里的鸟儿,养得再肥,羽毛再漂亮,那也只是个玩意儿。”
“永远也长不大,成不了搏击长空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