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京郊大营的夜雾尚未完全散去，演武场上已是旌旗蔽日，猎猎作响。
昨夜那股冲霄的战意，并未随着黎明的到来而消散。它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凝练的肃杀之气，与冰冷的铁甲寒光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战，一触即发。
高大的点将台上，朱元璋身披一件烫金飞龙戎装，龙首狰狞，仿佛要从金线上挣脱而出。阳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曾见证了尸山血海的眼眸里，深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光。
一种是兴奋，对新事物的期待，对那足以颠覆战场的钢铁风暴的期待。
另一种，是警惕。对这种可怕力量的警惕，以及对那个能驾驭这份力量的皇孙的警惕。
他身后，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屏气凝神。武将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紧紧盯着下方那支看起来单薄得可笑的军阵。而文官们，则大多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轻蔑，仿佛在等待一场闹剧的开场。
无人敢多言。
点将台下，人山人海。前来观摩的各营将领与士兵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朱允炆也来了。
他没有站在勋贵武将之列，而是特意选择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一身儒雅的青衫，在一片铁甲与官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地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
他脸上的傲慢几乎不加掩饰，那份期待着看朱允熥出丑的心情，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的躁动。
他甚至还特意从队列中走出，踱步到即将入阵的朱允熥身边。
“三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三分虚伪的关切，七分居高临下的告诫。
“刀枪无眼，军中切磋，点到为止，不可过于逞强。”
“你若是现在觉得不妥，去向皇爷爷收回军令状，也还来得及。皇爷爷仁慈，会理解你的。毕竟，对手是金吾卫……”
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每一个字都在催促朱允熥屈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狂妄与失败。
朱允熥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他嘴角未动，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星半点的嘲弄，比任何讥讽的笑容都更加刺人。
没有一句回应。
他转过身，沉稳地走向自己的阵列。
那份从容不迫的沉稳，那份视他如无物的淡漠，让朱允炆心中的不安陡然加剧，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演习的规则早已公布。
简单。
粗暴。
金吾卫，出动三千精锐骑兵，担任攻方。他们将从三里之外的树林边缘，发起冲锋。
神机营，出动一千火枪兵，担任守方。
胜负的标志，是夺取或守护住神机营阵前百步处，那一面代表着中军的龙旗。
这个规则，在当下所有人的认知里，根本不是一场演习。
这是一场注定了结局的送死。
三千骑兵，对阵一千步兵？还是刚刚成军，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
在排山倒海的铁蹄与雪亮的长矛马刀面前，步兵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骑兵的洪流瞬间冲垮，碾为齑粉。
所有人都觉得朱允熥疯了。
狂妄到了极点！
竟敢用一千新军步卒，去硬撼大明王朝最锋利的矛，最强悍的三千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