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驶向皇城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而是兜兜转转，停在了一处白墙黛瓦、看似清幽雅致的宅院前。
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雨夜里摇曳。若非左右肃立、眼神锐利的便装护卫，青禾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家园囿。
她被“请”进院内，安置在一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厢房里。屋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甚至备有干净衣物和热汤。这与她想象中的牢狱之灾，天差地别。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并未落锁，但青禾知道，这看似温和的待遇，实则是更严密的囚笼。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院中寂静无声，却能看到黑暗中隐现的人影，将这座别院守得如铁桶一般。
她心乱如麻。赵不言究竟意欲何为？他若信她通敌，为何不严刑拷打？他若不信，又为何将她拘在此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就在青禾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不言走了进来，他已褪去被雨淋湿的大氅，只着一身墨蓝常服，更显得身姿修长。他手中拎着一个食盒，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一样样取出，动作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折腾半宿，饿了吧？”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吃点东西。”
青禾站在原地，戒备地看着他。
赵不言这才抬眼瞥她一下，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怕我下毒？”他拿起勺子，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若要杀你，在绣院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青禾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慢慢走到桌边，却并未坐下，也没有动筷。
“大人将奴婢带至此地，究竟想做什么？”
赵不言放下勺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凤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本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撕破了方才那层温和的伪装：“《万寿灯戏图》汴河堤防处的标记，你看懂了，对不对？”
青禾心头巨震，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他果然看出来了！
“奴婢……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不知？”赵不言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那你如何解释，会在那个时辰，恰好用清水冲洗那片区域？又如何在黑衣人欲毁图时，精准地用剪刀攻击他持刀的手，而非其他地方？青禾姑娘，你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不知情’的普通绣女。”
他的每一句问话，都像针一样扎在青禾的弱点上。她在他面前，仿佛无所遁形。
“本官没时间与你绕圈子。”赵不言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冷硬，“那标记，是军中用于标识险要地形的暗号，非核心将领不得知。如今出现在一幅即将进献御前的绣品上，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他盯着青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人要借你这幅绣品，行构陷之事，或传递消息。你，不过是对方选中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青禾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明白，赵不言说的是事实。从发现标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身陷死局。
“大人既然明察秋毫，为何不抓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反而为难我一个小小绣女？”
“因为本官需要你。”赵不言回答得干脆直接，“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既然选择了你，选择了绣院这条线，那这便是唯一能抓住他们尾巴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力：“本官可以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装傻充愣，本官便将你以通敌嫌疑犯的身份投入诏狱，你猜，那些想杀你灭口的人，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来？”
青禾的身体微微颤抖。
“第二条路，”赵不言语气稍缓，“与本官合作。你回到绣院，装作一切未曾发生。利用你的身份，你的技艺，还有你这双……特别的眼睛，帮本官把藏在绣院里的那只‘鼹鼠’，揪出来。”
合作？青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她一个绣女，如何能与权势滔天的皇城司指挥使合作？
“我……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赵不言目光锐利，“你能记住所有经手绣品之人的细微动作，你能分辨出针法线料的丝毫差异，你能接触到绣院最核心的人和事。这些，都是皇城司的探子做不到的。”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青禾，这不是为本官做事，这是为你自己洗刷冤屈，求一条生路。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被人当作棋子，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去？还是说，你宁愿在诏狱的刑架上，证明你的‘不知情’？”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青禾站在那里，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恐惧、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反抗意志，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赵不言审视的目光，原本怯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大人，需要奴婢怎么做？”
赵不言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知道，这枚棋子，活了。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