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被送回绣院时,天已蒙蒙亮。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惊魂只是一场噩梦。但绣院门前增加的陌生守卫,以及周掌绣看到她时那欲言又止、混杂着担忧与敬畏的眼神,都在提醒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不言的安排看似周到,实则将她置于更显眼的位置。他以“受惊需静养”为由,让她独居一室,不必参与日常杂役,实则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观察。同时,这特殊的“优待”也像一块磁石,瞬间将她与其他绣女隔开,各种猜测、嫉妒、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
青禾知道,这是赵不言的第一步棋——打草惊蛇,或者说,引蛇出洞。那个内鬼在得知她不仅安然无恙,还受到“特殊照顾”后,必定会有所行动,要么再次下手灭口,要么试探虚实。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像往常一样,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指尖触碰光滑的丝线时,她才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绣花,是她唯一熟悉且能让她心静的世界。
她开始回忆,从接到《万寿灯戏图》任务起的每一个细节。脑海里如同展开一幅巨大的画卷,所有经手过这幅绣品的人,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除了副掌绣孙大家,还有负责递送丝线的小宫女萍儿,帮忙绷展绢布的劳役太监小德子,甚至偶尔过来指点两句、资历最老的陈绣娘……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绣品。孙大家的嫌疑最大,但她行事谨慎,真的会亲自留下那么明显的标记吗?还是有人借她之手?
“青禾姐姐,你没事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青禾抬头,是萍儿。她端着一碗热粥,脸上满是担忧。这小宫女入绣院不久,性子懦弱,平日没少受其他大宫女欺负,只有青禾偶尔会帮她说话。
“我没事,劳你挂心。”青禾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萍儿将粥放在桌上,搓着衣角,低声道:“姐姐没事就好……昨夜真是吓死人了。今早我还听孙大家跟周掌绣说,幸好姐姐福大命大,只是那绣品毁了,官家的寿礼可怎么办……”
青禾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孙大家很担心寿礼的事?”
“是呀,”萍儿点头,“孙大家可着急了,一大早就去库房翻找备用的料子,还说……还说若是来不及,或许可以用她之前绣的那幅《江山永固图》替代,虽然规制小些,但寓意更好……”
青禾的指尖微微一僵。孙大家如此积极地推动替代方案?是真心为绣院解围,还是想趁机将自己绣品呈上去?那幅《江山永固图》……她记得,那幅图似乎更早之前就完成了,孙大家曾多次向周掌绣推荐,但周掌绣因更偏爱青禾的构图新颖,才选了《灯戏图》。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送走萍儿,青禾心绪难平。她走到窗边,假装欣赏院中景致,目光却悄悄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看到孙大家确实步履匆匆地往返于库房和正堂之间,神色焦虑,与平日沉稳的形象略有不同。而那个小太监小德子,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干活,只是在她目光扫过时,迅速低下了头,动作似乎比平时僵硬了一分。
每个人都像是戴着面具。
傍晚时分,赵不言的人悄无声息地送来一个小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图乃药水所绘,药源御药房,旬日内,孙、陈、萍、德皆曾接触。”
青禾将纸卷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赵不言的效率果然惊人,这么快就锁定了接触过药水的人员范围,正好与她怀疑的几人重叠。
但范围依旧太大。孙大家嫌疑最重,陈绣娘资历老,人脉广,萍儿和小德子则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绣品而不引人注意。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让内鬼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她找出一些普通的丝线,开始在一小块素绢上绣制。她绣的并非什么复杂图案,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和符号,但若仔细分辨,会发现其中隐约蕴含着类似《灯戏图》上那种标记的笔触风格。她绣得很快,很随意,仿佛只是心烦意乱时的信手涂鸦。
绣到一半,她故意将其揉成一团,丢在废线篓的不显眼处,然后借口疲惫,早早熄灯歇下。
黑暗中,她屏息凝神,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更漏滴答,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收获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儿走过瓦檐般的声响。
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潜到窗下,悄无声息地用薄刃拨开窗栓,闪身而入。目标明确,直扑那个废线篓!
就在那人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团绣帕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青禾点燃了手边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瞬间驱散了黑暗,映照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不是孙大家,不是小德子,也不是陈绣娘。
而是那个看起来最胆小、最不起眼的小宫女——萍儿。
萍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从床上坐起、神色平静的青禾,如同见了鬼一般。
“萍儿妹妹,”青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这么晚了,来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