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朱元璋被蓝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心神剧震之时,又一个身影出列,重重跪倒在蓝玉身旁!
是常升!
他也双手高举一份奏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同样坚定。
“陛下!臣常升,亦感年迈体衰,不堪军旅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军职!臣……臣亦愿效仿凉国公,献出大半家产,归于朝廷,用于民生!恳请陛下恩准!”
朱元璋看着手中蓝玉的奏折,又看着跪在下面的常升,再接过常升的奏折翻开,里面同样详细列出了要进献的财产清单……
这一刻,饶是朱元璋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心硬如铁的开国帝王,也彻底愣住了,大脑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原本已经命锦衣卫暗中收集蓝玉及其党羽的诸多罪证,只待时机成熟,或者等皇长孙羽翼稍丰,便要找个由头,将这个功高震主、日渐骄狂的“隐患”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他预想过蓝玉可能会反抗,可能会狡辩,甚至可能狗急跳墙……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蓝玉非但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反而会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地……主动放弃一切!放弃兵权,放弃那令人眼红的庞大财富!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让他措手不及!蓝玉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幡然醒悟?
朱元璋站在龙椅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两份墨迹未干的请辞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目光反复在奏折上那些看似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字句间扫过。
蓝玉、常升……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淮西武将集团,是他心中思虑已久、甚至已经暗中布局准备清理的目标。根据锦衣卫的密报,这两人近日频繁密会,显然是在商议什么。
而如今,他们又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如此谦卑、如此决绝的姿态,上表请辞,不仅要交出兵权,还要献出大半家产!
这绝非巧合!他们必然是事先经过了详细的商议,统一了步调!
这位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洪武皇帝,拥有着野兽般的政治直觉。
他敏锐地意识到,蓝玉他们,定然是嗅到了什么!嗅到了那来自他这位帝王的、冰冷而危险的杀机!所以他们才抢在他动手之前,采取了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应对!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更有一丝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与……困惑。
蓝玉此人,他再了解不过。骄横、跋扈、贪权、恋栈,甚至有些时候不太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悍将,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如此“深明大义”,如此“识时务”?这巨大的转变背后,究竟是真心畏惧想要保命,还是以退为进,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朝堂之上,静得可怕。百官们都屏息凝神,偷偷观察着皇帝那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及跪在殿中,姿态放得极低的两位国公侯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朱元璋手中那两份薄薄的奏折,此刻在众人眼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预示着金陵城乃至整个大明,即将迎来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散朝之后,朱元璋回到养心殿内,那两份请辞折子依旧被他拿在手中。
他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御案之后,再次翻开折子,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折子上的言辞不可谓不恳切,充满了对皇权的敬畏,对国家的忠诚,以及对自身“年迈体衰”、“旧伤复发”的无奈。字里行间,似乎都透着一股想要急流勇退、保全性命,同时为国库做最后贡献的“觉悟”。
然而,朱元璋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蓝玉和常升是什么人?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是权谋场上的“粗人”!他们的政治嗅觉和敏锐度,远不及朝中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文臣老吏。
以他们的头脑,绝无可能凭空预感到如此精准的危险,并做出如此果断、甚至堪称“壮士断腕”的决断!
这背后,必定有人指点!
而这个人选……朱元璋的脑海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就锁定了一个身影——朱昱!
这小子,近日与蓝玉有过接触,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蓝玉等人就做出了如此反常的举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朱元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上敲击着。
他放下折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去问个明白!他倒要看看,这个身世成谜、胆大包天又透着种种不凡的养子,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没有摆任何仪仗,甚至没有更换常服,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麻布衣衫,如同一个寻常老者,只带了蒋瓛等少数几个便装护卫,悄然出宫,径直来到了莲花巷朱昱的家中。
他到时,朱昱正挽着袖子,在院子的石桌旁忙碌着,桌上摆着擀面杖、面团、还有拌好的饺子馅,旁边的小泥炉上坐着一锅热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先生!您来得正好!饺子刚包好,正准备下锅呢!”
朱昱见到朱元璋,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早朝上那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专注于口腹之欲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和疑虑莫名地消散了几分,甚至生出一丝荒谬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