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躲避朱元璋那锐利如刀的目光,而是迎着那目光,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跳脱和谄媚,只剩下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看着朱元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报恩而已。”
报恩……而已?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如同拥有某种魔力,让原本怒气盈胸、准备兴师问罪的朱元璋,猛地愣住了!
他准备了许多质问,设想了很多种朱昱可能狡辩或否认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简单、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幼稚”的理由!
报恩?
朱元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蒋瓛调查来的、关于朱昱在大同府那段经历的细节——那个躺在山沟里身着寿衣醒来的少年,那个战火中勇敢收敛同伴尸骨的少年,以及……恰好路过,赞赏其胆识和忠义,并赠予手书的蓝玉!
是了……对于朱昱而言,蓝玉于他,确实有救命之恩,更有赠信引路之德!
这份恩情,在这个重然诺、讲信义的时代,足以让一个有心人铭记终身!
所以,朱昱在察觉到蓝玉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时,选择了不顾自身可能引火烧身的危险,前去劝阻,点醒蓝玉,才有了今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他做这一切,动机竟然纯粹得令人难以置信——只是为了报恩!
朱元璋胸中的怒火因那“报恩而已”四字而悄然消散,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审视与疑虑却并未完全褪去。
他依旧盯着朱昱,仿佛要透过这副年轻皮囊,看穿其下是否还藏着别的盘算。
朱昱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知道仅仅“报恩”二字,尚不足以完全打消这位多疑帝王的全部戒心。
他心念电转,决定不再局限于个人恩义,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宏观、更触及朱元璋核心利益的层面。
他拿起酒壶,为朱元璋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然后放下酒壶,双手放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主动开口道。
“老先生,您心中所虑,晚辈或许能猜到一二。您想动蓝玉,动整个淮西武将集团,归根结底,并非因为他们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非杀不可的大罪,至少不全是。
您真正担心的,是太子殿下薨逝之后,未来的新君——皇长孙殿下,他年纪尚轻,在朝中、在军中,都缺乏足够的根基和威望。”
朱元璋目光微动,没有打断,算是默认。
朱昱继续分析,语气平和却直指要害。
“您怕这些功高震主、在军中盘根错节的老将,将来会不服年幼的新君管束,甚至可能成为威胁皇权的隐患。
所以,您想趁着自己还在,还能镇得住场面的时候,替未来的新君,扫清这些潜在的障碍。晚辈说的,可对?”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举,看似一劳永逸,为皇长孙殿下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