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庆功宴,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李厂长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却坚持要让自己的专车——一辆半新的上海牌轿车,先送苏辰回家。
“林……苏辰,你住得远,又……又喝了酒,必须让车送你!这是命令!”李厂长舌头有点打结,但态度坚决。
苏辰推辞不过,也知道这是李厂长显示重视的一种方式,便不再客气,道谢后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南锣鼓巷95号,苏辰那座独门小院的门口。
苏辰下车,再次向司机道谢,目送轿车调头离开。晚风一吹,酒意微醺,看着眼前完全属于自己的小院,再想到今日在厂里的风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志得意满。
就在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佝偻的影子,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过来。那人浑身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灰,脸上更是如同京剧里的黑脸包公,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是白的。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正是刚刚从锅炉房下工回来的傻柱。
傻柱在锅炉房干的是最累最脏的清理炉渣和上煤的活儿,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又累又饿,心里还憋着一股被贬黜、被嘲笑的邪火。此刻,他刚好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干净整洁的小院门口、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苏辰。更重要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辆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厂长专车,刚刚从苏辰身边开走!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嫉妒和强烈的不甘,瞬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傻柱的心!凭什么?凭什么他苏辰就能得到厂长的青睐,坐着小汽车风光回来?凭什么自己这个曾经人人巴结的大厨,现在却要像条死狗一样,在锅炉房里扒煤灰,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苏辰也看到了傻柱,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利落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随即“哐当”一声将院门关上,将那满是怨毒的目光隔绝在外。
这无声的漠视,比任何嘲讽都让傻柱难受。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苏辰,却连上前砸门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在阴影里站了许久,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垂头丧气地往四合院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起夜出来撒尿的许大茂看了个正着。
许大茂同样看到了苏辰从厂长专车下来的情景,心里也是羡慕嫉妒得很。他正盘算着以后得多巴结巴结苏辰,说不定能沾点光,就看到了傻柱那副狼狈不堪、又对苏辰小院敢怒不敢言的怂样。他顿时乐了,提着裤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这不是何大锅炉工吗?怎么,站这儿羡慕林医生呢?瞅瞅人家,厂长专车接送!再瞅瞅你,跟个黑炭头似的!我要是你,都没脸回这个院!”
傻柱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被许大茂这一撩拨,顿时炸了,红着眼吼道:“许大茂!我操你大爷!你再说一遍试试!”说着就要扑上去。
许大茂早有准备,他可不想跟这个浑人硬碰硬,一边系裤腰带一边灵活地往后一跳,嘴里还不忘嘲讽:“怎么着?还想动手?有本事你去锅炉房把煤堆搬空啊!冲我耍什么横?有能耐你也让厂长派车接你啊!呸!”说完,不等傻柱追上来,他一溜烟地钻回了中院,留下傻柱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中院,易中海家。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易中海像一尊泥塑般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罚款和降职的通知已经正式下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四合院。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刘海中那个官迷是如何在背后嘲笑他,阎埠贵是如何在心里算计他失去了多少收入。他从人人尊敬的八级工、一大爷,一夜之间变成了厂里的反面教材,院里的笑柄!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让他充满了绝望。
更让他恐惧的是未来。贾东旭死了,傻柱废了,他原本精心设计的养老计划彻底破产。以后老了,动不了了,谁来管他?指望院里这些看他笑话的邻居?还是指望那个现在自身难保的傻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傻柱粗重的喘息声。易中海摸索着拉开电灯,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傻柱那一身煤灰、满脸晦气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
“柱子……”易中海声音沙哑地开口,“还没吃吧?我让你一大妈留了面条,去下碗面,端过来,咱俩一起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坐坐。”
傻柱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现在又累又饿,也确实需要找人拿个主意。他去厨房胡乱下了两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和易中海一人端着一碗,来到了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聋老太太也没睡,正就着煤油灯缝补衣服。看到两人进来,尤其是易中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计。
“中海的事,我都听说了。”聋老太太开门见山,“事情已经出了,光难受没用。人这辈子,起起落落正常。关键是想以后的路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