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接话，自顾自翻着报纸。陈晨见状泄了气，干脆直说：“李爷，今儿能准我天假不？”
老李放下报纸斜眼瞅他：“今儿过来交接班？”“哪能啊，这不是有人生大事要办嘛！”“啥大事？说不出个一二三，爷我今儿抽你！”老李嘴上骂着，嘴角却往上翘。
“嗨，前儿个媒婆给我介绍对象……”陈晨难得红了脸，倒像极了那天的秦淮茹。老李正喝着茶，闻言呛得直咳嗽。陈晨赶紧拍他后背：“李爷，至于嘛！我又不跟您要红包，看把您吓的！”
“你才十六？证都领不了，相什么亲？”老李咳得脸通红。“您可别瞎说！我今年满打满算二十了，工作证上写得清楚！”陈晨掏出工作证拍在桌上。老李扫了眼：“墨水颜色都不一样，糊弄鬼呢？”
陈晨拿起工作证细看——刚写时颜色挺像，怎么干了就差这么多？赶紧又揣回怀里，心里直犯嘀咕：早知道该多晾晾再拿出来……
“这些都不是关键。”李爷，我可都打听明白了。虽说眼下政策规定男满二十、女满十八才能登记结婚，但人家民政口也说了，先把喜酒办了，等两年再去扯证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这么急着娶媳妇？”瞧见陈晨一脸郑重其事，老李也跟着严肃起来，“女方是哪家的姑娘？”
“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想给祖国多添几个红小兵嘛！”陈晨咧嘴一笑，“女方是秦家庄的，过去得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
“咋不找个城里姑娘？”老李有些意外。
“老同志，你这觉悟可差了火候啊！”见老李扬起巴掌，陈晨赶紧接话，“我一个工人娶个农民，可不就是最光荣的工农联盟？您要打我，那就是跟毛主席的教导唱反调！”
老李拍着桌子笑骂：“少给我扣大帽子！”说罢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信笺纸，先批了张请假条，略一思索又添了张介绍信。最后弯腰从脚边的木柜里掏出一整条“大前门”香烟。
“头回去丈母娘家，可不能空手。”老李把烟塞进陈晨怀里，“路过供销社再捎上两瓶二锅头，这才像样。”
“李爷，这哪使得……”陈晨眼眶突然发酸，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少废话！”老李又掏出自行车钥匙拍在他手心，“骑我的车去，省得蹬你那破二八杠磨脚。”
望着陈晨骑车远去的背影，老李先是长叹一声，随即又咧开嘴笑出了满脸褶子。
有了老李的永久牌自行车，陈晨不到二十分钟就蹬到了街道办。在传达室打听清楚，径直敲开了王主任的办公室门。
王主任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愣：“小陈？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晨立马切换成阳光大男孩模式，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王主任，院里易大爷让我来问问，之前大伙捐的建医务室的钱能不能退回去。三大爷说捐款单据在您这儿收着呢。”
王主任闻言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翻到对应页码推过去：“你们院那个医务室可立了大功，周边居民现在看病方便多了。上头正研究要在全城推广这种模式呢。”她看向陈晨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那敢情好！”陈晨耳尖微微发红，却仍保持着得体的笑意，“这样既能解决工人看病难，又能缓解大医院人满为患的问题。”顿了顿，他又试探着开口：“对了王主任，我还想问问关于补贴的事儿……”
听到“补贴”二字，王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陈晨忙不迭解释：“建医务室时用了部分捐款，易大爷让我用补贴把这部分钱补回去，所以顺道来问问。”
“什么？！”王主任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惊诧。陈晨忙把昨晚三大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主任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拽着陈晨到角落压低声音：“走，带我去趟红星胡同。”
四九城北郊的石子路上，陈大夫正哼着小曲蹬着自行车。在“无产阶级力量”的加持下，那辆二八杠竟骑出了开红旗轿车的架势——时而S型走位，时而直线冲刺，偶尔还绕个八字形耍耍花活，活像只撒欢的兔子。
骑出三五里地，远处已能望见星星点点的农舍。路边的白杨树渐渐被垂柳取代，几个村童正蹲在树底下用柳枝编草帽。再往前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声。
待到近前，但见河床上黑压压一片都是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扛着箩筐，正从河底往岸上运土。虽是初春时节仍带三分寒意，他们却卷着裤腿、穿着单衣，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直往下淌，远远望去像极了搬运粮食的蚂蚁军团。
陈晨停下车，静静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没有挖掘机，没有拖拉机，全凭人力一担担、一车车地疏通河道、修筑水库。他忽然想起资料里记载的：1949年11月就确立了修水库的规划……为的是什么？
“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吃苦！”旁边正在铲土的老农直起腰回答，脸上满是坚定的笑容。
陈晨走到路边玩耍的孩童堆里，从布包里掏出几块水果糖。第一次上门，烟酒茶齐备总不会错吧？
又骑行几里，终于到了秦家庄。这个生产大队下辖七个生产小队，可不光住着秦姓人家。问了好几户人家，刚要找到秦淮茹家所在的小队，冷不防被几个持枪的民兵拦住去路。
陈晨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掏出老李写的介绍信。民兵们看过之后，这才在几条枪的“护送”下往村里去。临别时他忙不迭散了一圈烟——毕竟往后要常来常往，工农关系可得处好。
几个民兵接了烟却笑出声：“早听说秦家闺女被城里后生相中了，原来是你小子啊！”
陈晨连忙陪笑，挨个点上火：“以后进城看病找陈大夫，四九城没有我摆不平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