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线微颤,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打滑,连不成句的短句里裹着几分滞涩。可对面端坐的人非但未显出半分急躁,反而用温软如春的语言反复为他注入勇气,像春风化开冻土般耐心。
他至今不知是谁将那本账册塞进他手里,更不晓得是谁在暗夜里将他救出囹圄。这确实是肺腑之言——那人行事极谨慎,递账册时围着厚实的羊毛围巾,救他时又戴着深色头罩。如今他唯一能清晰忆起的,便是那人说话时带着暖意的声调,那是善人的声音,如冬日炭火般令人心安。
“账册里的内容,你可曾看过?”居中的人忽然发问。
“未曾。”他摇头,“拿到账册便直接交出去了,连翻都未翻。”
对面几人低头私语片刻,又抬眼问他:“据丛植峰交代,他们抓到你后反复逼问账册来历,你为何谎称是捡来的?”
“他们刚把我按倒在地时,我便明白了。”小烟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他们是恶徒,抓我只为找到那个好人。我若吐露实情,便是将恩人往火坑里推。”
“你说他背着你从丛植峰住处出发,先到城南家中,再转去医院?”
“我清醒时已伏在他背上,他跑得那样急,风刮得我睁不开眼。”小烟贩回忆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桌角,“像是踏着风在跑,二十里路竟似转眼便到。”
对面几人闻言面露惊色——背着人疾奔二十里,这等体力与毅力,简直如同传说里的侠客。
“你受了那样重的刑,竟能撑下来,我们都很意外。”
“他们用鞭子抽我,我便咬紧牙关忍着;疼得厉害时,我便在心底念叨:‘黎明前的黑暗最浓,可我们终会冲破这黑暗。’”小烟贩的声音突然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念着念着,便不觉得疼了。”
这回连居中的人都沉默了,眉峰微蹙,眼中浮起几分肃然的敬意。
片刻后,左右两人又凑近中间的人耳语几句。不多时,他们便开车将小烟贩送回医院。
病房里,小烟贩握着老娘枯瘦的手。这些天发生的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身上伤口仍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揣着团火——他帮了恩人,抓住了坏人,做了老娘常挂在嘴边的“正道事”。
他觉得自豪。若老娘知道,定会笑得眼角皱纹都绽开。可惜临来前他们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向任何人提及。为此,病房外还特意安排了守卫。
他注意到老娘枕头垫得有些高——这是昨夜陪老娘说话时,他亲手垫上的。如今老娘睡着,这般高枕恐会落枕。
他轻手轻脚托起老娘的头,像捧着件易碎的瓷器般抽出枕下的棉袄。动作轻得仿佛在做世间顶要紧的事——毕竟,这世上还有比让老娘安睡更重要的事吗?
可当他展开棉袄时,整个人却怔住了——袄内竟藏着几根金条,是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财富。他的手悬在半空,想去触碰又猛地缩回,像被火烫着了似的。
最终,他捧起棉袄起身,脚步轻得像片云,走到门口对守卫说:“同志,这里有样东西要上交。”
此时夜已深,下弦月悬在天空,星子密密麻麻缀满苍穹,风里裹着清冽的凉意,月光如水银般流淌。
四合院倒座房的医务室里,陈大夫正揉着发酸的脖颈开始接诊。许是入秋的缘故,感冒咳嗽的孩童多了起来,偶尔夹杂着几个发烧的。
此刻他正将指尖搭在个五六岁小男孩的腕间。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脉象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陈晨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便会碰碎这副小骨头。
他心里直犯嘀咕——方才用听诊器听过了,这孩子已是肺炎。可父母一直当普通咳嗽拖着,直到今夜咳出血丝才慌忙送来。
可如今,再好的药也难救延误的病啊。
陈晨心里矛盾得像团乱麻:最好的法子当是打半针青霉素;次选便是口服半合成青霉素,这两种药他柜里都有。但若拿出来,又该如何解释来源?
推孩子去医院?他摇头苦笑——如今医院里抗感染的药也紧俏得很。
沉默片刻,他起身拿起茶缸,弯腰倒水时悄悄往缸里丢了片阿莫西林。直起身时故意晃了晃茶缸,将水递到小男孩嘴边:“就倒了些热水,你先喝两口润润嗓子,看能不能缓解咳嗽。”
水虽苦,小男孩还是皱着眉喝光了。
陈晨转身对家长轻声嘱咐:“是肺炎,赶紧抱孩子去医院,一刻都别耽误。”
家长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冲出门去。
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陈晨长叹一声——何时才能让这“金手指”般的医术,堂堂正正地救人呢?
夜渐深,医务室终于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静静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