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檩握紧那半截铅笔,铅笔芯硌着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一个冒险,但可能是唯一机会的主意。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开始用力拍门。
“开门!我要见周主任!”他提高声音,“我有话要说!”
拍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锁转动,白天那个办事员睡眼惺忪地探头:“吵什么?”
“我要见周主任。”何雨檩说,“我考虑好了。”
办事员愣了愣:“现在?周主任休息了。”
“那就叫醒他。”何雨檩盯着办事员,“告诉他,我准备交代了。但有个条件——我要纸和笔,我要把整个过程写下来。写完了,再签字。”
办事员犹豫了一下:“你等着。”
门重新关上。何雨檩背靠着门,能听到外面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他在赌,赌周正会答应这个要求,赌对方想要他“主动交代”的书面材料。
十分钟后,脚步声回来了。门打开,周正站在门口,穿着整齐,不像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你想通了?”周正问。
“想通了。”何雨檩说,“但我需要纸笔,我要把事情经过完整写下来。写完了,你们看,没问题我就签字。”
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可以。”
办事员拿来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何雨檩接过来,坐回桌前,拧开笔帽。墨水是蓝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开始写吧。”周正在对面坐下,“我在这儿看着。”
何雨檩提笔,在信纸第一行写下:“关于红星轧钢厂财务问题的情况说明”。
然后他停顿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慢慢凝聚,滴下一小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
“怎么了?”周正问。
“我在想,”何雨檩抬起头,“从哪儿开始写。是从我进财务科那天,还是从更早——比如三年前,我父亲抚恤金被拖延的时候?”
周正眉头微皱:“按时间顺序写,实事求是。”
“好。”何雨檩重新低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从父亲工伤去世,到抚恤金延迟发放,到母亲去劳动局讨说法,到梁国栋说的那些话……他按周正提供的“剧本”,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周正看着,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但何雨檩写到一半时,突然停笔,抬头说:“周主任,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写这些,需要回忆很多细节。有些时间点记不清了,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些采购单的复印件?就看一下,确认几个日期。”何雨檩说得很自然,“不然写错了,又要重写。”
周正想了想,对办事员说:“去拿一份复印件过来。”
办事员很快回来,递过几张纸。何雨檩接过来,仔细翻看。没错,就是那八张采购单,李为民的签名赫然在上。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把每一个字、每一处笔迹特征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把复印件还给办事员。
“谢谢。”他说,“可以继续写了。”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但这一次,何雨檩写的,不再是周正要的“坦白材料”。
他在写另一份东西——用只有他能看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