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檩开始在心里复盘整个案子,从财务科清查的第一天开始,每个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孙德海推眼镜时的迟疑,赵晓梅擦汗时的颤抖,刘福贵儿子说话时的闪烁,李为民那句“水至清则无鱼”……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他努力捕捉每一个细节,寻找之前忽略的线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光隐约透进来,在铁栏杆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凌晨一点左右,何雨檩忽然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一件事。
在财务科查账的第三天,孙德海曾经无意中说过一句话:“这批轴承的采购单,字迹好像不太一样。”
当时何雨檩没在意,因为采购单上的签名是李为民,笔迹他核对过,没问题。但现在回想,孙德海说的是“字迹”,不是“签名”。采购单除了签名,还有物品名称、数量、单价等手写内容。
如果那些内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何雨檩心跳加快了。他需要再看一次那些采购单,但现在所有材料都被纪委收走了。
怎么办?
他环顾审讯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除了……那张桌子。
何雨檩站起来,走到桌边。桌子很旧,漆面斑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他蹲下身,检查桌底——通常这种老式办公桌,下面会有个夹层,用来放些零碎东西。
手指沿着桌底边缘摸索,果然,在靠近桌腿的位置,摸到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用指甲抠进去,慢慢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夹层里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何雨檩小心地拿出来,是半截铅笔,已经用得只剩拇指长,笔芯也秃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在这里待过的人,偷偷藏起来写什么东西。
他握紧那半截铅笔,像握着一把武器。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开始在地上写字。
不是真的写,是用手指蘸着唾沫,在水泥地面上画。画的是采购单的格式:抬头、物品名称、数量、单价、总价、审批人签名。
他凭记忆,把那些有问题的采购单,一张张“画”在地上。每画完一张,就盯着看,努力回忆上面的每一个字迹细节。
第一张,轴承采购单。李为民的签名很流畅,但物品名称“特级轴承”四个字,起笔有些犹豫,收笔却很快——这不是李为民的书写习惯。何雨檩见过李为民批文件,他写字的特点是起笔重,收笔轻。
第二张,电缆采购单。数量“一百卷”的“百”字,最后一横有个微小的上扬,像写字的人习惯性想写另一个字。李为民写“百”字,最后一横是平的。
第三张,第四张……
何雨檩越画心越沉。八张有问题的采购单,李为民的签名都是真的,但其他手写内容,至少有三处笔迹特征与签名不符。
有人伪造了采购单内容,然后让李为民签字。李为民可能根本不知道单子上写的是什么,或者,他以为那是另一份文件。
这个发现让何雨檩呼吸急促。如果这是真的,那李为民可能不是主谋,而是被利用了。利用他的人,能接触到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能模仿他的笔迹,还能在他签字后调换内容。
财务科里,谁有这个能力?
孙德海?他是副科长,经手所有采购审批流程。
老张?他是科长,但已经进去了。
还是……另有何人?
何雨檩停止画字,坐回椅子上。水泥地面上的水痕正在慢慢蒸发,那些“采购单”逐渐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脑子里,那些字迹的差异已经刻下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个发现传递出去?他现在被完全隔离,见不到任何人,打不了电话,连张纸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