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早上七点五十就到了办公室。
何雨檩进门时，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放大镜看一份文件。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孙建国同志？”何雨檩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何雨檩。坐。”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何雨檩在他对面坐下。
“赵主任让你跟我搭档？”孙建国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年轻人，纪委这碗饭不好吃。尤其是查外贸厅这种地方。”
“我知道。”何雨檩说，“所以才需要老同志带路。”
孙建国笑了笑，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带路不敢说，顶多告诉你哪儿有坑。张宏这个人，我盯了三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何雨檩面前：“这是我这三年的记录。张宏经手的出口配额，涉及十二家企业，主要集中在纺织、轻工、五金三个行业。配额分配明显不合理——有的企业规模小，产能低，但拿到的配额多；有的企业实力强，反而拿得少。”
何雨檩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数据详细，每笔配额后面都标注了企业背景、实际产能、分配数量，还有孙建国自己的分析。
“这些企业，和张宏什么关系？”他问。
“有的法人是他亲戚，有的股东是他朋友，还有的……干脆就是他白手套。”孙建国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缭绕，“但这些都好查。难查的是钱——张宏不收现金，也不要银行转账。他收古董，收字画，收玉石。这些东西，价值难估，变现也难查。”
“有没有具体线索？”
“有。”孙建国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这个人，叫马三，在古玩城开店的。张宏收的东西，大多经过他的手。但马三嘴很严，我们找过他两次，什么都没问出来。”
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但何雨檩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老千的标志，出老千被抓住，断指谢罪。
“这个人，交给我。”何雨檩说。
孙建国看他一眼：“你想怎么查？”
“他不是开古玩店吗？我去买点东西。”何雨檩说，“顺便，跟他聊聊。”
“身份呢？”
“外地来的采购员，给领导送礼。”何雨檩已经有了计划，“这种人，见多了。”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试试。但要注意安全，马三不是善茬，他店里养着几个打手。”
正说着，林静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何科长，孙老师，外贸厅那边送来了张宏近三年的工作记录。”
“这么快？”何雨檩有些意外。
“赵主任亲自打的电话。”林静把文件夹放下，“外贸厅很配合，说全力支持调查。”
孙建国冷笑一声：“配合？怕是做样子吧。张宏在外贸厅经营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这些记录，不知道洗过多少遍了。”
何雨檩翻开文件夹。记录很全，会议纪要、文件批阅、出差记录，甚至每天的日程安排都有。但就像孙建国说的，太全了，全得像是专门准备好的。
“从这些记录看，张宏工作勤勉，作风正派。”林静说，“每年评优都有他，还拿过省里的先进工作者。”
“越是表面干净，底下越脏。”孙建国掐灭烟，“何科长，我建议分两步走。你去找马三，查实物这条线。我去外贸厅，找人谈话，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行。”何雨檩站起来，“林静，帮我准备一下身份材料。外地采购员，河北来的。”
“好。”
古玩城在城东，是条老街，两排店铺古色古香，门口大多挂着牌匾，写着“博古斋”“雅集轩”之类的名字。马三的店在街中间，叫“三宝阁”，门脸不大，但装修很讲究，红木门窗，铜环把手。
何雨檩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檀香味。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正在玩算盘，看见何雨檩，抬头：“老板，看点什么？”
“看看字画。”何雨檩说，口音里带着点河北腔，“给领导送礼，要像样点的。”
伙计上下打量他：“要什么价位的？”
“千儿八百的。”何雨檩说，“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最好是名家的，但又不能太出名——太出名了，领导不敢收。”
伙计笑了：“老板懂行。等着，我去叫我们掌柜。”
他掀开帘子进了后屋。几分钟后，马三出来了，还是照片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左手小指的缺失处用金戒指遮着。
“老板贵姓？”马三问。
“姓李，河北来的。”何雨檩递过假工作证，“给厂里跑采购，顺便帮领导办点私事。”
马三扫了眼工作证，没细看：“李老板想要什么？”
“字画，山水最好。”何雨檩说，“领导喜欢这个。”
“跟我来。”马三引他往里走，穿过一道门，进了内室。这里比外面更雅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用玻璃框装着，打光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