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军姿,分秒不差。
当顾岩那句“进来吧”轻飘飘传出时,李达康如蒙大赦,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了重装一般,双腿更是酸麻得几乎不听使唤。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调整呼吸,强行挺直腰杆,亦步亦趋地跟在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身后,再次踏入了那间看似普通的病房。
高育良跟在最后,神色复杂,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达康罚站,这在汉东官场,不,放眼全国官场,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而这位刚刚苏醒的顾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做到了。
病房内的景象,与沙瑞金想象中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压抑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刺鼻的药味,反而摆放着几张极具年代感的旧藤椅和一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书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书特有的味道,仿佛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然而,这看似宁静祥和的氛围,却让刚进门的沙瑞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座威严的审判庭。
顾岩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中山装,正安详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明明只是个穿着朴素的老人,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中却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让人不敢直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沙瑞金这位封疆大吏,在进门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无形的威压,远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呵斥都更加令人心悸。
“顾老,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来看望您了。您身体康复,是我们汉东天大的喜事啊!”
沙瑞金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迅速调整心态,主动上前一步。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重,没有半分掺假。
他身后,高育良和李达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李达康,双腿还在微微发颤,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当他看到连沙瑞金书记都如此恭敬时,心中竟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平衡感——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怕老师!
这丝平衡感很快就被更深层次的敬畏所取代。这位老师,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顾岩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沙瑞金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向他身后的两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都坐吧,站着像什么样子。小金子,你也是,别搞得那么严肃,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当不起你这个省委书记的大礼。”
“小金子”!
这个称呼,让沙瑞金心中猛地一凛!
这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称呼,却也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辈分差距。他明白,这是顾老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谁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晚辈。”沙瑞金顺势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摆得更正了。
顾岩不置可否,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水面的浮沫,自顾自地说道:“尝尝吧,今年的新茶。”
高育良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为沙瑞金和李达康分别倒上茶水。
沙瑞金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拜码头,是试探顾岩对汉东当前复杂局势的看法。
“顾老,汉东如今……问题不少,积弊沉重。”沙瑞金言辞恳切,半是请教,半是试探,“我这次来,是带着中央的嘱托,希望能为汉东带来一番新气象。只是,水深千尺,有些事情,怕是看得不够真切,还望您老能不吝赐教,为我指点迷津。”
顾岩闻言,终于放下了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这茶啊,就像这汉东的水。”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第一泡,入口是苦的。”顾岩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却像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就像汉东那些被贪官污吏、黑恶势力欺压的老百姓,他们的日子,是苦的。大风厂的工人,拿不到一分钱安置费,守护了几十年的厂子被无良资本家贱卖,他们苦不苦?”
李达康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大风厂,就在他的京州,这是在敲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