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持朝李廷安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成直角,语气诚恳,带着惶恐:
“李郎君,老夫教子无方,这逆子那日多有得罪,冲撞了郎君。老夫已严加管教,今日特押这逆子前来,负荆请罪。”
“郎君要打要罚,甚至要这逆子一条腿、一只手,悉听尊便,黎家绝无怨言。只求……只求郎君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黎家上下,感激不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可周围太安静,还是被前排不少人听见了。
“黎家这是怕了,怕太子追究,怕李郎君记恨。”
“活该,让他儿子平日嚣张。”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李廷安。
震惊、羡慕、嫉妒、膜拜……
“黎大人言重了。”
李廷安放下炭笔,露出温和笑容:
“那日之事,不过是口角之争,年轻人火气盛些,也是常情。李某并未放在心上。黎公子既已知错,受了教训,那便罢了。”
可他越是说的如此轻松,笑得如此温和,黎大持心里越是发毛。
而李廷安却不再搭理那两人,重新拿起炭笔,低头整理画纸。
黎大持连忙躬身:
“多、多谢郎君宽宏大量,郎君海涵,老夫……老夫没齿难忘。”
他又踹了黎崇义一脚:“逆子,还不谢过李郎君。”
黎崇义连连磕头,额头上的血混着眼泪鼻涕:
“谢、谢李郎君,谢郎君不罪之恩,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带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黎大持对家丁喝道。
两个家丁连忙架起瘫软的黎崇义,匆匆退走。
黎大持又对李廷安深深一揖,这才倒退着离开,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
“就这么……放了?”
“李郎君这气度……太大了。”
“要是我,非得让那纨绔断条腿不可。”
“你懂什么?这叫大人大量,既彰显了气度,又卖了黎大人一个人情,还让全长安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胸襟……高,实在是高。”
“黎家这回,算是欠了李郎君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裴喜君看着师傅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就是她的师傅。
宠辱不惊,从容若定。
面对权贵不卑不亢,面对跪求不骄不躁。
像山,像海,沉稳浩瀚,让她只想仰望,只想追随。
李廷安收拾心情,开始画像。
炭笔沙沙,不过盏茶功夫,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完成。
排队的人接过画像,千恩万谢,放下酬金时手都在抖。
能让“李半仙”画像,那是福气,说出去都有面子。
等到第三个人时,排队的却是个宫装打扮的丫鬟。
她见轮到自己了,可主子还没来,急得团团转,小脸涨红:
“李、李郎君,能不能稍微等等?我家小姐……马上就到。”
李廷安温和一笑:“无妨,你先在一边等,等你家主人来了……”
话未说完,街边一辆用料考究的马车,缓缓停下。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马鞍饰以银线。
车夫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汉子,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
一看就是个高手。
丫鬟顿时大喜,长松一口气:“小姐,您总算来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宫装打扮的丫鬟。
然后,两位戴着轻纱帷帽的女子,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款款向画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