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淡然,做不了假。
李廷安直起身,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平静坦然。
四目相对。
李旦心中又是一动。
好亮的眼睛。
清澈,深邃,没有寻常臣民面对皇权时的敬畏、恐惧或谄媚。
只有一种坦然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
有趣。
“朕听闻你画技通神,能窥真绘魂,连玉真、金仙都对你赞不绝口。”
“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想亲眼见识一番,你这‘神技’,究竟神在何处。”
“陛下谬赞,草民惶恐。微末之技,能入陛下圣听,已是草民天大的造化。”
李廷安微微躬身,就像一个绅士。
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这份气度,又让李旦心中暗赞。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比他平日里,所见的那些战战兢兢、阿谀奉承的面孔,顺眼多了。
而李廷安也确实对这位不倒翁皇帝,充满着好奇。
两次登基,三次让位,在血腥的政治斗争中,却没有被弄死。
岂会是个简单角色?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平辈相处的态度,让殿中不少老臣暗暗皱眉。
果然,立刻有人跳出来了。
“陛下。”翰林院画待诏之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周文渊周大家,出列拱手:
“老臣斗胆,有一言不得不谏。”
李旦眉头微挑:“周卿但说无妨。”
周文渊转身,目光扫向李廷安,带着轻蔑和质疑:
“陛下,画道乃高雅之术,源远流长,讲究的是师承有序,功底深厚。老臣观这位李……画师。”
他刻意在“画师”二字上,加重语气,强调其无官方身份:
“年纪不过弱冠,听闻乃市井摆摊谋生,师承不明,更无功名在身。此等来历,技艺如何,尚存疑虑。”
“陛下万金之躯,天颜威仪,画像乃是大事,关乎国体。”
“岂能让这等来历不明,技法未知的野……民间之人,轻易动笔?”
“若画得不好,有损天威;若技法粗陋,更是亵渎圣目。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实则字字带刺,直接把李廷安贬到了泥里。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规矩、传承、身份。
将李廷安贬低为野路子、没师承、没功名,不配。
周文渊身后,另外几位宫廷画师也纷纷附和:
“周大家所言极是,陛下,画像关乎天颜,非比寻常,岂能儿戏?”
“民间画师,懂什么章法布局?怕是连帝王气度都画不出来。”
“还请陛下三思,莫要让此等哗众取宠之辈,亵渎了御前圣地。”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起。
不少官员,看向李廷安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和轻视。
屏风后的玉真公主眉头蹙起,金仙公主更是急得攥紧了手帕。
刘昭容也面露不愉。
李旦眉头微蹙,看向李廷安:“李画师,众卿所言,你如何说?”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廷安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等着看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如何应对。
是惶恐辩解?还是怒而失态?
几个年轻的宫廷画师交换眼神,嘴角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讥诮。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怕是要当场出丑,灰溜溜滚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