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李廷安,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羞辱和否定。
李旦也看向李廷安,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似乎也想看看这年轻人的斤两。
李廷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那种听到什么有趣事情,云淡风轻的笑。
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和一丝嘲讽。
他看向周文渊,语气平和,眼神玩味:
“周待诏所言极是,画之一道,确实重传承,重功底。”
周文渊冷哼一声,面露得色,以为对方服软。
却听李廷安话锋一转:“不过,草民以为,功底在笔,更在心,至于师承功名……草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周待诏。”
“讲。”周文渊拂袖,姿态高傲。
“敢问周待诏。”李廷安眼神带着戏谑,扫过那几个满脸不屑的宫廷画师:
“在座诸位画师,师承哪位名家?您们师父的师父,又是师承何人?”
“往上追溯三代、五代,最初的祖师爷,最初提笔时,可是布衣起家的‘野路子’,于市井山林间感悟天地,自成一家?”
“照此逻辑,周待诏也不该站在这里了。”
“若论功名……周待诏的功名,难道是画画考出来的?”
“你……”周文渊脸色一僵,被噎得一时语塞。
这话太刁钻了。
是啊,画画这行当,最开始哪有什么师承?
不都是自己摸索?
至于功名……画画又不是科举,哪来的功名?
他们的官职是恩荫或荐举来的。
李廷安这是直接掀桌子,点破了他们倚老卖老,拿身份压人的本质。
周文渊气得胡子直抖:“巧言令色,画技高低,岂是口舌之争?”
“周待诏说得对。”
李廷安从善如流,点点头:“画技高低,确实不是口舌之争。”
“那么,再请问。陛下今日是想看一幅合乎‘规矩’、‘师承’的画像,还是想看一幅……能真正画出陛下神韵风采的画像?”
李廷安心里呵呵笑,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周文渊:
“若只看师承功名,不论笔下功夫,那这画道,与那只看门第出身,不论才学德行的迂腐之举,有何区别?”
“周待诏身为画道大家,难道认为,陛下的天颜风采,是区区‘师承’,‘功名’这些虚名,能够框定和描绘的吗?”
“你……你强词夺理,胡言乱语。”
周文渊被怼得老脸涨红,指着李廷安,一时竟想不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这小子,句句在理,却又句句诛心。
把他和那些迂腐门阀扯在一起,还暗指他心中只有规矩没有陛下。
“好了。”李旦终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着李廷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兴趣。
这年轻人,不仅画技神乎,嘴皮子也挺利索,关键是胆子够大。
“周卿也是一片忠心,为朕考虑。不过,李廷安所言,亦不无道理。画道,终究要看笔下功夫。”
李旦给了周文渊一个台阶,看向李廷安:
“李廷安,你既敢来,想必有所倚仗。朕今日,便不看你的师承,不看你的功名,只看你的笔。”
“朕要的,不是那些千篇一律,呆板匠气的帝王像。朕要你画……真正的朕。”
“真正的朕。”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帝王肖像,最是难画。
要像,更要有“帝王气度”,要威仪天成,又要显得仁德宽厚。
宫里那些画师画了不知多少幅,李旦没有一幅完全满意的。
要么呆板无神,要么刻意威严失了真切。
周文渊等人,都听得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这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这些画了半辈子“帝王标准像”的人,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有疼痛,还有愤怒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