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浴缸改造的“感知增强舱”看起来更像某种刑具。内部衬着某种吸音和防震的黑色复合材料,布满了细密的电极贴片接口,外部连接着好几台嗡嗡作响的、带有老式示波器屏幕的古怪设备。船长称之为“沉浸式体验”,但陈星更觉得像要把他塞进一个高科技的棺材。
脚踝的伤势在船长提供的强效生物凝胶喷雾和口服药作用下,疼痛大为缓解,肿胀也开始消退。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能够承受一些轻微的活动。透支的精神力在深度睡眠和高效营养剂的补充下,也恢复了大半。此刻,他坐在这个冰冷的“浴缸”边缘,心中满是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记住,”“船长”一边检查着那些老旧设备的数据线,一边用他那不变的电子音叮嘱,“进去后,闭上眼睛,放松,但保持清醒。设备会发射特定模式的极低频引力波和电磁场,与你自身的‘序列权限’产生谐共振,暂时性放大你对时空曲率的原生感知。你会‘看’到、‘听’到、‘感觉’到平时无法察觉的东西——时空本身的‘纹理’。你的任务不是操控,仅仅是观察、记忆、理解。尝试用你物理学的那套东西,去描述你感知到的一切。数学模型、几何图像、whatever。坚持不住就敲内壁,我会切断输出。”
陈星点点头,脱掉鞋袜和外衣,只穿着简便的贴身衣物,慢慢滑入冰冷的舱内,躺下。内部空间狭窄,衬垫散发着淡淡的臭氧和金属味。舱盖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外界光线被隔绝,只剩下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开始。”船长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低于听觉阈值的轰鸣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紧接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感开始出现,不是物理上的挤压,更像是一种…空间本身在轻微“蠕动”的感觉。然后,眼前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不断变幻的、几何形的光纹,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扭曲的万花筒图案。
这就是时空的“纹理”?
陈星集中精神,摒弃最初的惊异,尝试用物理学家的思维去解析。那些光纹…并非固定不变,它们在流动、扭曲、相互干涉。有些区域的光纹密集而曲折,有些则相对平缓。这让他联想到广义相对论中描述的质量分布导致时空弯曲的图示,质量越大,曲率越大,几何线就越弯曲密集。
“感知到高曲率区了吗?想象你左前方。”船长的声音提示。
陈星努力“看”去。果然,在意识聚焦的左前方,那些光纹的弯曲程度明显加剧,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重物”压在那里。是船舱的金属支架?还是…
“那是我的机械义肢的一部分能量核心,”“船长”解答了他的疑惑,“质量集中导致局部曲率变化。很好,继续。现在,感知你自己的身体。”
陈星将注意力收回自身。他“看到”了自己身体轮廓所在的位置,时空纹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简单的凹陷,而是一种复杂的、动态的扰动,仿佛他自身的存在就在不断地、轻微地“挤压”和“拨动”着周围的时空结构。尤其是受伤的左脚踝附近,那里的“纹理”显得有些紊乱和不稳定,是因为组织的损伤和炎症反应导致了局部的能量-质量分布异常吗?
“现在,尝试…想象一个点,你正前方的空间,让那里的曲率…稍微增加一点点。不是用力去‘推’,而是去‘想象’那个点本身变‘重’了。”船长引导道。
陈星依言而行。他凝视着前方约一米处的“虚空”,尝试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物理图像:在那里凭空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质量”,根据爱因斯坦场方程,这会引发局部的时空弯曲。他并非用力去弯曲时空,而是“设定”这样一个条件。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他意念集中的那个“点”,周围的几何光纹真的开始向内微微收缩、弯曲,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微小的“凹陷”!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吸力”,仿佛那个点真的有了重量,在吸引着周围的时空,也包括他自身的感知。
成功了!不,更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了他意念所引发的、微乎其微的曲率变化!这比之前盲目地使用能力,清晰了何止百倍!他“看到”了因果,看到了意念是如何通过“序列权限”这个接口,直接“写入”了局部时空的几何属性!
“很好。撤销它。”船长命令。
陈星“想象”那个点的质量消失。光纹的凹陷缓缓平复。
“现在,反过来。想象那个点的曲率变小,甚至…变成负的。”
负曲率?这对应着“排斥”引力,或者需要负能量密度…陈星在脑海中勾勒相应的黎曼几何描述。这一次更加困难,他感到精神力在快速消耗,那种低沉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强了。前方的光纹开始以一种反常的方式“膨胀”或“凸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几何结构,并对他产生一种微弱的“排斥”感。
“停!”船长的声音打断了他。舱内的嗡鸣和压力感迅速消退,几何光纹渐渐淡去。舱盖打开,光线涌入,陈星一阵眩晕,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短短几分钟的“沉浸”,消耗竟然比之前亡命奔逃还要剧烈。
“第一次,五分钟。及格。”船长递给他一瓶补充电解质的饮料,“感觉如何?”
“我…‘看’到了。”陈星接过饮料,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睛却异常明亮,“时空曲率…真的可以被感知,被…描述。虽然还很模糊,很初步,但那确实是黎曼几何描述中的曲率张量场的某种…投影?或者说,是大脑对高维几何信息的一种低维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