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在纯白房间的绝对寂静中流逝得异常缓慢，却又异常迅速。陈星没有合眼。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永恒流动的蓝色数据流，脑中反复权衡着王遂抛出的橄榄枝，杨教授展示的冰冷数据，以及“先生”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合作，意味着交出部分自主权，成为“特应局”这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部件，从此置身于严密的监控与管制之下。他的生活、研究、甚至思想的自由度都将受到限制。他将从“陈星”，变成一个代号，一个“资产”，一个“战略资源”。
不合作，则意味着重返危机四伏的黑暗。拖着未愈的伤体，面对“清道夫”的猎杀、国家“管控部”的追捕，以及那隐藏在迷雾中的、对他投来“第三股注视”的未知存在。生存几率渺茫，更遑论寻找李教授，探寻自身秘密。
李教授笔记中关于“观测者”与“序列”的警告，图书馆里“守望者”的留言，船长决绝的断后，旧港区“清道夫”冰冷的枪口与“锚定场”那令人窒息的凝滞感……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个体的力量，在组织化、系统化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陈星忽然意识到，从他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可以独善其身的世界了。风暴已经降临，孤舟难抗巨浪。
他需要庇护，需要资源，需要知识，需要时间成长。而“特应局”，至少表面上看，能提供这些。至于代价……他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和脚踝。自由固然可贵，但活着，才有谈论自由的资格。况且，王遂提到了“协同发展”，提到了“盟友”，或许……这其中并非完全没有斡旋的余地。
当墙壁再次无声滑开时，走进来的只有王遂一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时间到了，陈星先生。你的决定是？”
陈星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王遂沉稳的视线相接。经过一夜的思索，疲惫并未减弱他眼中的锐利，反而沉淀出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我同意合作。”他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但语气清晰坚定，“但我有条件。”
“请讲。”王遂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第一，我不是你们的囚犯或实验体。我需要相对独立的活动空间和一定的研究自主权，特别是涉及我自身能力本质和李教授遗留资料的研究方向。所有测试和训练，必须征得我的知情同意，我有权拒绝任何我认为危害自身安全或超出伦理底线的项目。”
“可以。你将拥有基地内B级研究员权限，配备独立的起居室和实验室。所有涉及你本体的实验，需经你本人签字确认。常规训练计划由专家组制定，但你有权提出修改意见。这是基本尊重。”王遂答应得很爽快。
“第二，寻找李振华教授。我需要你们动用一切可能资源，获取关于他下落的线索。他是我的导师，也是这一切的关键知情人。”
“李教授的下落是我们高度优先的议题。特应局的情报网络已经开始运转。一旦有可靠消息，会在保密前提下第一时间与你共享。但我们也有言在先，他触及的层面可能极深，搜寻会有难度，也可能……没有结果。”王遂坦言。
“我明白。尽力而为。”陈星点头，继续道，“第三，关于‘清道夫’、‘观察者’，以及我身上那所谓的‘第三股注视’，所有相关情报，我需要最高级别的知情权。我不能在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为你们工作。”
“关于‘观察者’和‘清道夫’，我们会向你开放相应的安全等级资料库。但其中涉及大量未经证实的猜想和高层机密，你需要签署额外的保密协议。至于‘第三股注视’……”王遂略一沉吟，“我们掌握的信息并不比你多，这本身就是一个亟待研究的课题。你的合作，本身就是为了共同解开这些谜团。”
“最后，”陈星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认为合作基础已不复存在，或者你们的行动违背了我的底线，我有权要求终止合作，并在保证不危害国家安全和泄露机密的前提下，安全离开。你们不得阻挠，更不得将我视为敌人或叛逃者进行追捕。”
王遂沉默了片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陈星，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分量和决心。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前三条，可以写入正式协议。”王遂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但最后一条，陈星先生，你需要明白，当你踏入这个世界，知晓这些秘密，就没有真正的‘离开’可言。终止合作可以，但你的‘序列’身份，你所知晓的信息，注定你无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我们可以承诺，不会将你视为敌人进行主动追捕，但必要的、非侵入性的监控和观察，为了大局稳定，将无法完全避免。这是底线。”
陈星默然。他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完全的来去自由，在这个漩涡里，本就是奢望。
“我接受。”他最终说道。
“很好。”王遂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他伸出手，“欢迎加入‘特殊事态应对与协同发展局’，陈星研究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陈星伸出手，与王遂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
协议达成，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王遂示意陈星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