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走出教学楼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候。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绚烂。从西边天际开始,橙红、金红、绛紫、靛青,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某个无形的巨人在天穹这块画布上,用尽了所有暖色调的颜料,做最后一场盛大的告别。云被镶上耀眼的金边,形状变幻着,时而如熔金的河流,时而如燃烧的羽毛。光线斜斜地穿透校园里那些高大的梧桐树,在水泥路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温暖的影子。
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周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一时间有些恍惚。刚才教室里那场超越日常的对话,那些关于“承受”、“是”、“可能性”、“永恒的孤独”和“守护”的话语,与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热烈的、转瞬即逝的绚烂,形成了某种奇异而强烈的对比。一边是抽象的、沉重的、近乎神性的思考;一边是具体的、鲜活的、却同样充满“逝去”意味的视觉盛宴。
他深吸了一口气。初夏傍晚的空气温热,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香。放学的学生们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单车铃声响成一片,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世界依旧喧闹、具体、充满烟火气。刚才教室里那种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思考氛围,被这鲜活的现实迅速冲淡、覆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就很难再完全按回原处。周锐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打开了某种通道后的、陌生的充盈感。林守老师最后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我只是一个老师……一个希望我的学生,在感到迷茫、觉得承受不住时,能想起来,即使是看似最无意义的坚持,最平凡的‘是’着,也可能在某个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层面,扰动了什么,偏转了什么,甚至……呼应了什么遥远而坚韧的存在。”
呼应?呼应什么?那个承受了“规则暴力”、“时间错乱”、“永恒孤独”的、故事里的人?那个可能“偏转了可能性河流”的、“守护”着某种可能性的存在?
周锐甩甩头,试图把这种不切实际的联想甩开。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成绩中上,家庭普通,未来迷茫,最大的烦恼是下周的模拟考和暗恋的女生似乎对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更有好感。那些宏大、沉重、近乎宇宙尺度的事情,离他太遥远了。林老师大概只是用了一种特别深刻的方式来阐述人生道理。对,一定是这样。
他走下台阶,汇入放学的人流。书包有些沉,里面装着厚厚的习题集和试卷。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在铺着方格砖的路面上跳跃、变形。他下意识地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天空。
真美。也真短暂。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极致的绚烂就会褪去,沉入铁青的暮色,然后是黑夜。美的东西似乎总是这样,盛大而短暂。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承受”?晚霞承受着必然的消逝,却依然在最后一刻燃尽所有,呈现最极致的色彩。那它的“是”着,是否也有力量?是否也在“偏转”着什么?哪怕只是让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在放学的路上驻足片刻,感到一丝莫名的震撼和……惆怅?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带点文艺青年多愁善感的念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脚步。
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时,他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周末去哪家新开的密室逃脱。他们招呼他,他笑着摇摇头,说还有事。同学们也不在意,哄笑着走远了。周锐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疏离。刚才教室里那些沉甸甸的思绪,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了他和这日常的喧闹之间。他依然是他,周锐,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但他“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偏转了一下。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学校后面那条僻静的小路。这条路沿着一条不宽的河,河边栽着柳树,平时人少,他心烦时偶尔会来这里走走。晚霞倒映在有些浑浊的河面上,被水波揉碎,化作一片晃动的、流动的光斑,比天上静止的霞光更添了几分迷离。
他在河边一张有些斑驳的长椅上坐下,放下书包。河对岸是新建的住宅楼,玻璃窗反射着霞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凉意,吹动柳条,也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他忍不住又想起林守老师,想起他说话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镜片后偶尔掠过的、难以形容的深邃。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老师吗?那些话,仅仅是比喻吗?那个关于“规则暴力”、“时间错乱”、“永恒孤独”和“守护可能性”的“故事”,细节如此具体,语气如此确凿,尤其是最后提到“抵达了一个地方。一个……一切开始之前,也蕴含一切可能性的地方”时,那种仿佛亲身描述的平静口吻……
周锐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认知边界的不安和……隐约的兴奋。如果,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林老师说的不只是故事呢?如果,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世界表层之下,真的存在着那些难以想象的、宏大的、关乎“可能性”与“守护”的叙事呢?如果,他自己此刻的迷茫、烦恼、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个宏大叙事中,也可能有某种极其微小、但并非不存在的“意义”或“位置”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有些加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仿佛能触摸到那可能存在的、与某种遥远而伟大存在之间的、微弱的“共鸣”。当然,这很可能只是青春期过剩的想象力在作祟,是面对现实压力时一种浪漫的逃避。但他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带来的、奇异的悸动。
晚霞开始褪色了。最亮的金红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从炽热转向温和的紫红,再过渡到沉静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天际的深蓝中怯生生地亮起。河面上的光斑变得暗淡,对岸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取代了夕阳,成为新的、属于人间的星辰。
该回家了。妈妈该等急了。周锐叹了口气,提起书包。就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河对岸,那片新建住宅楼的阴影边缘,靠近河堤的一小片荒地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树叶或水波的那种扭曲。是更诡异的,仿佛夏日热浪导致景物变形的那种视觉扭曲,但此刻并没有那么强的阳光。那扭曲的范围很小,只有巴掌大一块,一闪即逝。如果不是周锐恰好在这个角度,这个时刻转头,如果不是晚霞褪去、天光将暗未暗时那种特殊的、对比强烈的光线条件,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里只有荒草、乱石和住宅楼高大的水泥墙面。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吧。眼花了。周锐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刚才那些胡思乱想弄得有点疑神疑鬼了。他摇摇头,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