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些。就在刚才那个位置稍上方一点,空气再次不规则地波动、折叠了一下,像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但那是空气。而且,在那一瞬间的扭曲中,周锐似乎看到了……一片不连贯的、破碎的、快速闪动的色块和模糊影像,像是信号极差的电视雪花屏,又像是透过碎裂的万花筒看出去的世界,而且那“画面”里的东西……似乎不是河对岸的荒地或楼房,而是某种……扭曲的、难以理解的、非现实的景象,夹杂着令人心悸的、不稳定的几何图形和无法形容的色彩。
那景象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消失了。扭曲也平复了。一切恢复原状。
周锐的心脏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不是眼花!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什么?海市蜃楼?光学现象?还是……他不敢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立刻逃跑,离这里远远的。但另一种更强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却让他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再发生。晚风依旧,柳条轻摆,对岸的灯光稳定地亮着,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炒菜声。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是幻觉吗?因为林老师那些话导致的心理暗示?周锐的理智拼命寻找着合理的解释。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不,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的。是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林守老师提到的“规则暴力”、“时间错乱”。想起了那个“故事”里承受了这些的“人”。想起了林老师最后那句“呼应了什么遥远而坚韧的存在”。
难道……难道那种“错乱”,那种“暴力”,并不仅仅存在于故事里?难道它……就在身边?就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傍晚,这条普通的河边?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但同时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的明悟。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如果那些话语不仅仅是比喻,那么林守老师……他究竟是谁?他讲述那些,真的只是为了上一堂哲学课吗?
他又等待了几分钟,那片区域再无异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河边的路灯亮了,投下昏黄的光圈。虫鸣开始响起。
周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对岸那片此刻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荒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河边,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逃离的意味。
但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晚霞的绚烂,教室里的对话,河畔那诡异的扭曲……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或许并非他十七年来所认知的那样平凡、稳固。在表象之下,可能涌动着无法理解的暗流,存在着常人无法窥见的伤痕与抗争。而他,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可能在今天下午,无意中瞥见了那帷幕掀起的一角。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待这片天空、这条河、这个城市、乃至自己那看似平庸生活的眼光,已经偏转了那么一丝。
他抬头,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开始浮现更多星辰的天空。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早已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下,但那燃烧过的痕迹,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那是一场盛大的、必然消逝的绚烂。
也是一次无声的、却可能改变了许多东西的、序曲。
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身影融入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而在河对岸那片荒地的下方,那座绝密研究所的深处,监控屏幕上,代表“时间疤痕”畸变体活跃度的曲线,在周锐离开后不久,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但幅度更甚于前的、一次异常尖峰。尖峰的波形,隐约与某种强烈的、混合了恐惧、好奇与隐约明悟的、青少年心灵的悸动,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同步。
这一次,监控系统无法再将其简单归档。刺耳的、低级别的警戒铃声,在空旷的监控室里轻轻响起。
城市的另一头,刚刚回到那间简单公寓的林守,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白水,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河边发生的那短暂一幕,也“听”到了研究所那轻微但清晰的警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晚霞已逝。
但有些被晚霞余光映照出来的东西,才刚刚开始显现其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