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丫鬟上前搀扶她下车。徐妙云脚踩在国公府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绣楼院落，而是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转向了府邸深处的厨房方向。此时已过了午膳的高峰期，厨房里的大厨高大叔正挺着微胖的肚子，指挥着几个帮厨的下人收拾灶台、清洗厨具。高大叔在魏国公府掌勺二十余年，见多识广，对南北菜系、宫廷民间吃食都有所涉猎。
“高大叔。”徐妙云走近，轻声唤道。
高大厨闻声回头，见是府中地位尊崇的大小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恭敬地行礼：“大小姐万福，您怎么到这种油烟之地来了？有何吩咐？”
徐妙云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色泽金黄、形态完美的鸡蛋饼，问道：“高大叔，您经验丰富，可见过这种模样的鸡蛋灌饼？”
高大厨凑近了些，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鸡蛋饼那堪称艺术品的分层结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捕捉着那即便冷却后依旧浓郁的香气，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他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回大小姐的话，鸡蛋饼这东西，确是山东及周边地区常见的家常面食，但……做得如此薄如蝉翼、层数繁多、形态如此规整，尤其是这香气……醇厚浓郁至此，小人确是头一次见到。这制作手艺，以及对火候、油温的掌控，绝非寻常街边摊贩所能具备，怕是有些独门的诀窍。”他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佩服和自叹弗如：“不瞒大小姐，即便让小人照着这个样子尝试模仿，恐怕也难做出这般极致的形态和味道。”
徐妙云闻言，心中对那个名叫苏辰的年轻掌柜的评价，不由得又悄然提升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个手艺好的厨子，更像是一个深谙此道的“匠人”。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高大叔了，您忙吧。”
她重新仔细地包好那三张鸡蛋饼，像捧着什么稀世的艺术品，缓步离开了厨房区域，向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心中那份对美食的渴望愈发清晰：晚膳时，定然还要再享用两角，方能解这萦绕心头的馋意。
第12章错过的演武场
这一夜，徐妙云睡得格外深沉香甜。或许是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的梦境都变得轻盈而美好，梦中似乎一直飘荡着那股令人安心愉悦的食物香气，温暖而踏实。昨晚，她终究没能抵抗住诱惑，在晚膳后，又将带回来的两角鸡蛋灌饼在小炉子上稍微烘热，然后配着一盏清茶，细细地品尝了。那熟悉的酥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丰富的口感和浓郁的香气再次征服了她的味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与惬意。她几乎是带着微笑入睡的，深深地体会到，纯粹而极致的美食，所能带来的幸福感竟是如此直接而强烈。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徐妙云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丫鬟们早已准备好温水毛巾伺候她梳洗。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气色红润的自己，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今日府中有什么事务需要处理，也不是闺中密友是否有约，而是那家位于外城小巷的食铺，那金黄酥脆的鸡蛋灌饼，那肉香四溢的酱香肉……它们的影像和味道，无比清晰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相比之下，自家小厨房按时送来的、精致却千篇一律的早饭——一碗熬得糯软但淡而无味的白粥，几样清脆却缺乏油水的腌渍小菜，一碟小巧玲珑但馅料普通的点心——顿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引不起她的食欲。
她起身，坐到精致的红木餐桌前，只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喝了几口粥，用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两根小菜，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餐具，示意丫鬟可以撤下去了。
就在这时，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妹妹徐妙锦像一只被惊扰的雀鸟，欢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红晕，人未到声先至：“姐姐！姐姐！快别慢悠悠地吃早饭了！有大热闹看！”
徐妙云被妹妹的风风火火弄得微微一怔，放下丝帕，轻声问道：“你这丫头，总是毛毛躁躁的。什么大热闹，值得你这般激动？”
徐妙锦冲到姐姐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激动地说：“是四皇子殿下！还有曹国公家的李景隆小公爷！他们俩今日约好了，要在城西的演武场公开比试武艺呢！骑马、射箭、枪棒，听说都要比试一番！消息都传开了，好多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们都打算去瞧热闹呢！姐姐，我们快点收拾一下，也一起去看看吧？”徐妙锦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对于这种盛大场面和英雄较技的向往。
按照某种冥冥中既定的轨迹，此时的徐妙云，作为魏国公府嫡长女，素有“女诸生”之智，或许也应对这位以勇武著称的年轻皇子存有几分好奇。或许她会应妹妹之邀，盛装前往，在人群之中，远远眺望演武场上那位未来将成为一代雄主的四皇子朱棣，看他纵马奔驰的英姿，看他弓开如满月的豪迈，或许就在那不经意的一瞥间，心中会悄然种下一颗名为欣赏或好奇的种子，为日后那场由当今圣上朱元璋亲自赐下的、影响深远的姻缘，埋下最初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