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在后院最西侧，原是堆放杂物的旧厢房，低矮阴冷。
说是“帮工”，其实苏玥要做的活并不比洗衣轻松多少——每日需将各坊送来的待洗物件分类登记：东坊的旧钗环、南坊的破损绣片、北坊的香料渣滓，还有主子们赏下来却无人愿要的“恩典”。
何掌事给了她一本泛黄的册子和半截秃笔：“入库出库，一笔笔记清楚。少了一件，从你月钱里扣。”
苏玥翻开册子，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墨迹，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污指印。她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整理，按材质、用途、来源分门别类，又用烧黑的木炭在墙上画了简易分区图。
香草偷偷来看过两次，小声说：“你这样仔细，旁人倒不好浑水摸鱼了。”
“浑水摸鱼？”苏玥抬头。
“从前管库房的是红杏的表姨，东西少了破了，都推说‘年头久了自然损耗’。你这一登记……”香草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明明白白。
苏玥明白了。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活儿干得越仔细，得罪的人越多。
但她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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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麻烦来了。
东坊送来一批“待修”的指甲套，有珐琅的、鎏金的，甚至有两个嵌了米粒大小珍珠的。负责送东西的小宫女叫翠珠，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放下托盘时手都在抖。
“何掌事说……让你看看能不能修。”翠珠声音细如蚊蚋，“若不能，就记‘损毁’，送去融金坊。”
苏玥拿起一个嵌珍珠的指甲套。珍珠已经松动，底托的细金丝断了三根。这种工艺，在现代用特制胶水一分钟就能固定，但古代……
“我需要鱼胶、细铜丝、最小号的绣花针。”苏玥说。
翠珠愣了愣：“鱼胶厨下有，铜丝要去司珍局讨，绣花针倒是有……”
“去要。”苏玥语气平静，“就说西坊修主子旧物要用。”
翠珠犹豫着去了。半个时辰后，她捧着一个小纸包回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司珍局的姐姐竟真给了！还说……若修得好，以后有精细活儿可以找西坊帮忙。”
苏玥没接话。她将鱼胶隔水加热至半融，用针尖挑一点，点在珍珠底托的断裂处。然后取比头发丝还细的铜丝，用自制的微型镊子（拆了一个旧耳钩改的）绕成弹簧状，卡进金丝断裂的缝隙。
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颤抖。
翠珠看呆了。
不到一盏茶时间，那颗珍珠稳稳复位，金丝接驳处几乎看不出痕迹。苏玥又用棉布蘸取稀释的米醋，轻轻擦拭指甲套表面——氧化发黑的银质部分恢复了些许光泽。
“这……”翠珠接过修好的指甲套，对着光看了又看，“简直像没坏过一样！”
“只是暂时固定。”苏玥提醒，“鱼胶怕潮，铜丝也不是原配。若主子真要戴，得送回司珍局重镶。”
但翠珠已经欢喜得不行，捧着托盘小跑着回去了。
苏玥继续整理库房。她没注意到，窗外廊下，何掌事静静站了许久，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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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珍珠指甲套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西坊。
晚饭时，苏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嫉恨。红杏那桌的议论声故意拔高：
“哟，咱们西坊这是要出能人了？”
“再能耐也是个浣衣婢，手上还带着‘那个’，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司珍局都高看一眼呢，说不定哪天就攀上高枝儿了……”
苏玥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香草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理她们。何掌事今天夸你了，说库房从没这么整齐过。”
“何掌事还说什么了？”苏玥问。
“她让我告诉你……”香草顿了顿，“后日卯时，漱玉宫那边要送一批旧物来清洗，让你‘仔细些’。”
漱玉宫。
苏玥手一顿。那是七皇子萧宸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