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夏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振海。
两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凌乱地翘着，眼袋浮肿，胡茬参差地冒出下巴。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装精美得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最刺眼的是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沾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消毒水的味道。
“晚晚……”苏振海站在门口，声音干涩，“爸爸来看你了。”
苏晚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天花板。
“王磊安全了吗？”她问。
“安全了，我……我让他回家了，不会再找他。”苏振海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僵硬，“那天的实验，我已经全部暂停了。所有的数据封存，试剂销毁……”
“只是暂停？”苏晚终于看向他，眼神冰冷，“不是终止？”
苏振海像是被烫到般避开视线：“晚晚，爸爸知道你生气，但你要理解，你的病……”
“我的病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苏晚猛地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动，针头处渗出一点血珠，“李伟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我拼命阻止，王磊可能也死了！你到底要多少条人命，才够换我的命？！”
“我……”苏振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女儿眼中的愤怒和失望，那些在实验室里反复推演、试图自洽的科学论证，此刻全都碎成粉末。
“你先出去吧。”陆时衍挡在病床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她需要休息。”
苏振海踉跄着后退两步，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痛苦、愧疚，以及某种尚未熄灭的执念。他转身离开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夏沫抹了把眼泪，重新调整好输液管。陆时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分析数据，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小动作。
“时衍。”苏晚忽然说，“如果我体内的‘保护机制’真的和你妈妈的研究有关……那她会不会，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
她没说完，但陆时衍听懂了。
“我会查清楚的。”他放下平板，握住苏晚的手。少年的掌心温热，坚定，“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但现在，你要做的是保存体力，配合治疗。”
“治疗？”苏晚苦笑，“有治疗方案吗？”
“正在制定。”陆时衍调出一份新文档，标题是《时间借贷对冲方案（草案）》，“既然你的能力本质上是‘预支未来’，那我们就想办法‘储存现在’。我的初步设想是，通过药物和特殊训练，在你身体里建立一个‘时间缓冲池’——在你使用能力时，优先消耗这个池子里的储备，而不是直接透支生命。”
他说着专业术语，眼神专注明亮。苏晚看着他，忽然想起迎新晚会上，那个站在画作前侃侃而谈的少年。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因为这样的原因，以这样的方式并肩。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首先，恢复体力。”陆时衍站起身，“我给你带了粥，夏沫说你两天没进食了。其次……”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我需要你详细回忆每次能力触发时的感受。不是情绪，是生理感受——体温变化、肌肉反应、视觉听觉的异常，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苏晚点点头。夏沫已经盛好粥递过来，米香温热。
窗外，晨光完全铺开，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病房里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信任、家庭，以及那个名为“未来”的词语，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而在医学院实验楼三层，那间门窗紧闭的实验室里，苏振海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分子结构图，中央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眼神从痛苦逐渐转为一种偏执的专注。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喃喃自语，擦掉几行公式，重新写下新的演算，“常规路径行不通，那就走非常规路径。基因编辑不行，那就试试表观遗传调控……永生因子的表达不一定非要激活，也许可以诱导共生……”
他越写越快，笔尖几乎要戳破白板。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在为他疯狂的想法计数。窗外，一只仿生苍蝇安静地趴在通风口滤网上，复眼处的红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数据流通过加密信道，悄无声息地传向远方。
“目标苏振海，情绪状态：焦虑、偏执。实验方向调整：从‘激活’转向‘诱导共生’。新数据已收录，评估价值：中。建议：持续观察，必要时提供‘灵感引导’。”
青澄大学上空，云层缓缓流动，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裂缝已经产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而狩猎者，正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收网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