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在第四天的黄昏时分停了。
青澄大学校园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石板路缝隙间积着浅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梧桐叶铺了一地,被踩踏后黏在路面上,像一块块褐色的补丁。艺术系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苏晚和夏沫的脚步声在回荡。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夏沫第三次问道,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
苏晚摇摇头,推开了308画室的门。
画室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落地灯。她的画架上还蒙着白布——那是《时间的褶皱》在画展后就被盖上的,她一直没有勇气揭开。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熟悉气味,但今天闻起来格外刺鼻。
她走到画架前,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布。
画作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她看着画中那些蓝紫色的、宛如血管或锁链的光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母亲林薇留下的那枚徽章,背面就有类似缠绕的纹路。她曾问过妈妈那是什么,母亲只是摩挲着徽章,眼神望向远方,轻声说:“是‘标记’……也是‘灯塔’。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过于强烈的情感和思念,有时会变成指路的光。”那时的苏晚,完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蓝紫色的光影依旧在流淌,少年少女的侧脸在渐变的灰调中模糊。但此刻苏晚看到的,不再是时光的诗意,而是某种残酷的预言——画中那些细碎的裂纹,仿佛预示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崩解。
“晚晚。”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江辰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有礼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听说你住院了,还好吗?”江辰走进画室,顺手关上了门。关门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事。”苏晚后退半步,脊背抵在画架上,“你来干什么?”
“来道歉。”江辰停下脚步,和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画展那天,是我说话太过分了。我不该当众质疑你的作品,更不该……刺激到你。”
他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但苏晚的警惕没有放松。她注意到江辰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某种不自觉的小动作,代表紧张,或者……在操作什么?
“道歉我收到了。”苏晚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收拾东西了。”
“等等。”江辰上前一步,“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晚看着他。
“关于你父亲的实验。”江辰压低声音,眼神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在确认没有其他人,“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医学院那边有人在传,苏教授的实验数据有问题,可能涉及……违规操作。”
“什么?”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具体我不清楚,只是听说。”江辰的神情变得严肃,“但我知道,最近学校里那些挂科学生的‘意外’,可能没那么简单。李伟的死,王磊差点出事……晚晚,你得劝劝你父亲,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苏晚心里。她盯着江辰,试图从那张完美伪装的面具下,找出破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江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热爱艺术,热爱生活。你不该被卷入这些……肮脏的事情里。你父亲看到的所谓‘希望’,可能只是一串别人早就写好的代码。他以为自己在破解生命的密码,说不定只是在替别人运行预设的程序。”
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得让苏晚浑身发冷。
“你到底知道什么?”她的声音绷紧了。
江辰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苏晚:“这个号码,你记下来。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打这个电话。这个人或许能帮你。”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苏晚没有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全部。”江辰收回手机,看了一眼手表,“我该走了。记住,晚晚,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你以为的‘救赎’,其实是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犹豫。但在拉开门把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门关上了。
画室里重新陷入寂静。苏晚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江辰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别人写好的代码……预设的程序……”
她猛地想起父亲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公式,想起他看着数据时狂热又痛苦的眼神。如果……如果那些研究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她呢?
“咔嚓”。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