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夜里特别黑。
那个破庙的屋檐上都是雪,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野兽骨头,缩在三里坡一个不怎么吹风的地方。
庙里的香炉都倒了,里面的香灰冷冰冰的,只有一个快灭了的火堆还在坟前面跳来跳去,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一个跪着的人影。
沈青崖跪在坟前,背挺得特别直,跟剑一样,但他看起来特别难受。
他右眼用黑布蒙着,左耳朵也听不见,只能嘴里一直念叨着《往生咒》,一个字一个字地,感觉好像要把字刻到地里去。
他每念一句咒,手指头就在棺材上划一道印子,十个手指头都破了,血和冰渣子混在一起,变成了红黑色的东西,缠在那个薄棺材上。
棺材里躺着的人,穿着一身红衣服,脸很安详,嘴角还有点嘲笑的意思——好像死到临头了,还在笑这个世界有多好笑。
这个人就是苏棘。
她手心的十字伤口还没干,她用的那个银簪子已经被沈青押抢过来,扔火里烧弯了。
但是她已经把药喝了,是谢九娘给的“地眠散”,这个药能让阎王爷都以为你死了,也能骗过所有人。
她的呼吸和脉搏都没了,连那个柳婆婆过来检查的时候,都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小声说:“她还活着,但是我送走太多真死的人了,我不想再送一个了。”
说完,她就伸手要去盖棺材盖,动作特别轻,好像怕把人吵醒了一样。
沈青崖没有拦她。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苏棘说得对——必须让他们都相信她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清风观、北岳真人、崔无命……这些坏人都藏得很好,只有等他们觉得苏棘真的“死”了,他们才会不那么小心,才会开始自己人打自己人,然后才会露出问题。
而沈青崖必须活着,装成一个“叛徒”的样子,变成他们眼里一个疯了的工具,去把他们整个计划都搞乱。
不过,虽然他心里都明白,但是当棺材盖上的时候,当他闻到石灰和艾草的味道的时候,当他亲手把自己的太虚剑放在她身边,说“这把剑不是为了道义死的,是为了你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就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
他把自己所有的道士袍子都烧了。
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那些青灰色的布料在火里卷起来、变黑、最后变成了灰。
他还把自己的长头发剪了,一根一根地扔到火里,头发烧得噼里啪啦响,好像在抽打他过去二十年的想法。
他以前觉得帮助别人就是好事。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帮助,是让她活下去,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
风雪又大了起来,坟头的纸钱到处乱飞,跟蝴蝶一样。
他还是跪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连发抖都忍住了。
只有嘴里还在念咒,一遍,两遍,十遍……念到声音都哑了,人都快冻晕过去了。
远处的山路上,马蹄声越来越远。
北岳真人的队伍终究还是走了,没有在三里坡停下来。
但是,他们好像留下了什么,比风雪还压抑。
李判官带着六个手下躲在树林里,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坟,眼神很复杂。
他知道他们是在演戏。
但是他也知道——这出戏,必须演得特别真才行。
而现在,真正参与到这个计划里来的,不只是苏棘和沈青崖。
还有三本叫《伪道录》的书,偷偷混进了送礼物的镖车里。
这些书正跟着礼物一起往北边送,就像三根涂了蜜的毒针,等着扎进那些所谓正道的中心。
突然,庙外面的雪地上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有四五个人的样子……他们踩在雪上没声音,但是能听到金属响的声音,像是刀鞘碰到了冰。
沈青崖终于不念咒了。
他慢慢抬起头,虽然一个眼睛看不见,一个耳朵听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动静。
他知道是谁来了。
是影蛆。
是崔无命的手下,专门负责清理门户、杀掉叛徒的。
带头的人叫墨七,戴着一个青铜面具,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个机器。
他们停在了坟前面十步远的地方。
五个黑影站在雪里,像钉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