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尽头,风很大,很冷啊。
沈青崖站立在废墟的边缘上,他脚下是冰塔倒了以后留下的灰,还有点热乎呢,有的地方是白的,有的地方是红的,样子很难看。
他左边的袖子上有血,右手手指头上还有点霜,指甲缝里有黑红色的冰渣子,这是他砸那个道胎本源的时候,被地脉的火给烧的。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后面,塔已经倒了,天上下着雪,谢无衣已经死了,连灰都没有了。
可是他心里很空虚,感觉很难过,好像整个北边的冷风都吹进他心里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驼铃的声音。
声音不是很好听,是那种很闷很哑的声音。
一头老骆驼慢慢地走过来了,它的驼峰都垂下来了,毛是黄色的,看着很干,背上也没有人。
它停在了沈青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就那么看着他。它的眼神很浑浊,但是又很安静,就像结了冰的水潭。
然后,从骆驼的背上,有个人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上都是冻疮,手指头又粗又大,指甲缝里都是泥。
那只手慢慢地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拿的动作很慢。那个布包是粗麻布的,边上都烧黑了,中间有一大片已经干了的血迹,颜色很深,硬邦邦的。
他把这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雪地上。
风吹开了布的一角,能看到里面有个红色的东西。
沈青佯的喉咙动了一下。
小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他穿着个灰袍子,手里拿着母心烛,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光照得他的眼睛也亮了亮。
他没说话,就伸手指头碰了一下那个布包。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幻象。
那是一个破庙,里面的佛像胳膊都断了,香炉也是空的。
一个很瘦的小女孩跪在地上,头抵着地,辫子也乱了,手腕很细。
她用很小的声音哭着说:“求菩萨保佑我阿娘别死……让我长大报仇。”
幻象很快就没了。
沈青崖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头很痛,不是以前那种很厉害的疼,是一种闷闷的疼,就好像有很多针扎他的太阳穴,然后一直疼到后背。
他没有后退。
他也没有用手去按头。
他就用左手,把刚刚从布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平安符,往自己的心口上贴了过去。
那张平安符已经很破了,红布都变成了褐色,上面绣的线也很乱,能勉强看出来是个“棘”字。
那个“棘”字的最后一笔,被一条黑线给划断了。
他把这个平安符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这时候,那个驼孙终于说话了,他声音很难听,他说:“我祖父说,栖云庵那年收留过一个逃出来的女孩,她晚上不哭,就咬枕头。”他又停了一下,看着沈青崖的手,说:“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符缝在经幡里,说‘将来要是有个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沈青崖还是没睁开眼。
驼孙又说了一句:“我祖父还说……真正的坏人,是不用点灯的。”
沈青崖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已经不迷茫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平安符,然后用手指头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衣服最里面,贴着肉放好。
他那个位置,以前是道胎本源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带血的“棘”字。
他抬起头,对驼孙说:“带路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去最近的千灯联络点。”
他说完话,远处就有一只信鸽飞了起来,往南边飞去了。
然而,在南境的临江茶楼里,另一件事正在发生。
墨先生正在用一个簪子挑灯芯,他面前放着一本叫《囚行录》的手稿。
他突然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一个驿卒跑进来,很喘地递给他一封信,是千灯联络点送来的。
他把信拆开看了看,然后就愣住了,手里的笔掉了墨,在纸上弄了一大团黑的。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笔,在手稿的后面加了一页,写了几个字:
“以前有个叫罗刹女的女孩在破庙里祈福,现在有个瞎了眼的道士拿着符往北边回去了。这不是魔头在骗人,是人心里自己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