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尽,天地白得刺眼,又骤然沉入死寂。
雪停了,风也死了。
只有灰烬在半空缓缓坠落,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葬礼。
沈青崖是被痛醒的——不是皮肉烧灼的疼,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回响的震颤。
他睁不开眼,左肩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如枯树皮,露出底下森白断骨;经脉寸断处泛着幽青,血不流,却有细小的电弧在皮下爬行,嘶嘶作响,仿佛那道天雷并未散去,只是蛰伏在他体内,等一个时机,将他彻底劈成齑粉。
他动不了手指,却仍死死攥着一张符纸。
纸已焦边,背面“替我说不”四字被血浸透,墨与血混成暗褐,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一只染着蔻丹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力道很轻,却稳得惊人。
苏棘跪坐在废墟边缘,嫁衣未褪,大红金线绣的并蒂莲还沾着灰,裙摆撕开一道长口,露出小腿上新结的血痂。
她俯身,用牙咬开自己嫁衣内衬——素白软缎上,赫然绣着三枚微型护身符,针脚细密,朱砂未干。
她扯下其中一枚,按在他左肩伤口上。
符纸一触皮肉,便发出极轻的“嗤”一声,腾起一缕青烟。
沈青崖喉结滚了一下,意识猛地一沉,又浮上来。
他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近得能数清她呼吸里的颤音:“你想死也得挑个吉利日子。”
不是安慰,不是怜惜,是命令,是威胁,是她唯一会说的、最接近温柔的话。
她抬手,一把抹掉他额角血污,指尖蹭过他眉骨,停顿半息,又收回。
“抬走。”她起身,红袖一扬,嗓音陡然拔高,清亮如刀,“清风观弃徒沈青崖,三日后,迎娶罗刹匪首苏棘——全寨备礼,八方来贺!”
话音落,庙门轰然撞开。
石皮匠、阿婆、瘸腿汉子……十几个幸存者踉跄而入,脸上还带着灰,眼里却燃着火。
他们没问真假,没问为何,只齐齐抱拳,声如闷雷:“喏!”
李判官站在门柱阴影里,铁甲未卸,腰间短刃寒光凛凛。
他盯着苏棘背影,眼神如刀刮骨:“夫人,此举等于昭告天下——我们在此,且无退路。”
苏棘正弯腰拾起沈青崖掉落的断剑,剑尖垂地,映出她半张脸:唇角微扬,眼底却冷得结冰。
她头也不回,只把断剑往地上一拄,铿然一声脆响。
“若连一场梦都不敢做,”她顿了顿,笑意渐深,近乎妖冶,“还谈什么翻盘?”
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城隍庙后殿,喜娘阿彩坐在油灯下,针尖挑着朱砂,在血色婚服夹层里绣第三道符。
她动作极慢,每一针都像在缝自己的命。
苏棘坐在案前磨刀。
刀是她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刃口崩了三处,她就用粗石一遍遍推,沙沙声在空殿里回荡,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阿彩终于开口:“你真要嫁给他?”
苏棘没停手,刀锋映出她侧脸,冷硬如铁:“我只是想知道——当他知道是假的,会不会转身就走。”
阿彩望着她执刀的手,指节发白,腕骨凸起,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针收好,将婚服叠平,放在案角。
“真心最怕试,”她低声说,“一试就碎。”
话音未落,庙顶忽传来鼓声。
咚——
一声,沉而钝,如丧钟初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本该是喜庆的《凤求凰》,却越敲越急,鼓点错位,忽高忽低,似乱非乱,竟在第七拍上骤然一顿——
鼓郎儿独腿立于横梁,手中鼓槌悬在半空,汗珠顺着他少年瘦削的下颌滴落。
他耳朵微动,目光钉在庙顶一根漆色剥落的梁柱上——那里,有极细微的、金属刮擦木纹的声响。
他改了鼓点。
迎宾曲,成了警讯。
李判官在廊下听见,瞳孔一缩,当即抬手,五指屈伸三度——那是十二刀客的暗号。
片刻后,横梁暗影里,十二道黑影无声滑落,贴壁伏于神龛之后,刀未出鞘,杀意已如蛛网铺开。
他握紧腰间短刃,指甲陷进掌心。
若他躲——便是虚情。
若他死——才见真心。
庙外,残阳正一寸寸沉入山脊,将天边烧成血色。
庙内,红绸已挂满梁柱,烛火未燃,却已映得满殿猩红。
桌上,刀疤厨端来第一道菜:破镜重圆。
瓷盘碎成七片,每一片里盛着不同颜色的酱汁,拼在一起,才是一道完整的菜。
没人动筷。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躺在后殿榻上、左肩插着护身符、手里还攥着半张血符的男人,何时睁开眼。
而此刻,沈青崖的睫毛,正极其缓慢地、颤了一下。
第91章这酒比命烫(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