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城隍庙斑驳的梁柱间,将满殿红绸染得近乎妖异。
风不起,灰未散,天地仿佛凝固在这场盛大而诡异的婚礼前夜。
苏棘踏出后殿时,脚步很轻,却震得满堂烛影一颤。
她一身血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蜿蜒至裙裾,像从尸山血海里开出的花。
唇是新蘸的朱砂,眼尾一抹胭脂斜飞入鬓,可那双眸子冷得能冻住火光。
她一步步走向堂中,鞋尖碾过碎瓷片,发出细微刺响——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沈青崖是由阿婆和石皮匠扶出来的。
他脸色灰败如纸,左肩缠着浸透药汁的粗布,底下符纸微光闪烁,压着那道尚未熄灭的天雷余威。
每走一步,经脉都似有千针攒刺,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的剑。
鼓郎儿伏在梁上,独腿盘膝,手中鼓槌悬而不落。
他的耳朵微微抽动,听着庙顶木梁深处那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金属滑轨声——有人来了,不止一批。
但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一句话。
司仪是个瞎眼的老道士,原是清风观弃徒,如今戴着麻绳编的冠冕,沙哑开口:“吉时已到——新人交杯,结发同牢!”
苏棘抬手,接过喜娘递来的酒盏。
杯壁滚烫,酒液猩红如血,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沈青崖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轻,却像春冰乍裂,惊起万丈波澜。
“你说成亲,”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我就来喝这杯酒。”
话音落,两人同时举杯,手臂相绕,酒盏贴近唇边。
就在此刻——
梁上鼓声突变!
不再是错乱的《凤求凰》,而是急促三击,如惊雷炸响!
十余道黑影骤然从庙顶破瓦跃下,刀锋裹着寒光,直取沈青崖咽喉!
快、准、狠,招招毙命,竟是专为诛杀叛道者所练的“斩邪十三式”!
人群哗然四退,石皮匠扑身挡在前方,肩头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溅。
可苏棘——不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沈青崖脸上,像是要在他瞳孔里烧出一个洞,看穿他心底最后一寸虚妄。
而沈青崖,也没有拔剑。
他右手猛地一抬,将手中酒杯狠狠塞进她掌心,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喉间溢出血沫,却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喝完它,我陪你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苏棘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刺客,不是因为血光,而是这句话——轻飘飘七个字,却重得能压垮她十年筑起的高墙。
她看着他眼中那抹快要熄灭的光,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凄厉,笑得像要把这庙、这天、这命都烧成灰烬。
下一瞬,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未落腹,袖袍已扬!
“啪——!”
酒盏脱手飞出,带着残酒与怒意,撞飞三枚暗器,余势不减,正中香炉!
铜炉轰然炸裂,香灰四溅,掩住刺客视线刹那,她已抽刀出鞘!
刀光起,供桌裂!
半张焦黄纸页自木板夹层翻飞而出——是婚书。
墨迹清晰,字字如刻:
“两姓缔盟,赤诚以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落款日期,赫然是他们初遇那日。
众人怔然。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她藏了多久。
庙外忽起火光,不知是谁点燃了埋伏的引线,火蛇沿山坡蜿蜒而上,照亮半边夜空。
庙内烛火齐爆,火星纷飞如星雨。
就在这一瞬——
百步之内,空气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如水面微澜,无声扩散。
那是常人无法感知的波动。
唯有心魂相通者,才可在绝境中感应——
幸福的愿力,正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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