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他只是慢慢地、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仿佛要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体面。在几十双震惊、错愕、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他平静地站起身,跟着纪委的人,走出了这间他奋斗了半生、权倾一时的会议室。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沙瑞金一眼。
在被带走前,高育良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想见张三一面。
省纪委的临时谈话室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高育良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头发花白,短短两天,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凡人面对神明时的、彻底的无力感。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小凤在香港的事情的?”他沙哑地开口,这是他现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他自认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高老师,您当初派她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任何一个绝色美女主动接近一个男人,都不会是出于单纯的学术崇拜。”张三微笑着,答非所问,却又给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高育良瞬间明白了!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派去腐蚀张三、充当眼线的美人计,竟然从一开始,就成了对方安插在他身边的致命毒药!他自以为是的聪明,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在张三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高育良,自诩玩弄权术一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张三的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汉东的法治,被你这个狂徒,搞得天翻地覆。”
张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锐利,一种近乎神性的俯瞰。
“高老师,你错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不是在搞乱法治,我是在重建法治。一个权力可以随意践踏法律、一个学者可以用权术玩弄人心的世界,那不叫法治,那叫人治,叫专制,叫腐朽!”
“你所谓的稳定,不过是建立在无数不公和黑暗之上的虚假繁荣。而我,只是把那些被你们小心翼翼掩盖的脓疮,一个个挤破,让阳光,能照进来而已。”
高育良怔怔地看着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都在研究法学,教育学生要信仰法律,可到头来,真正用最极端的方式践行了这一切的,却是眼前这个他眼中的“狂徒”。
这,是何等的讽刺。
高育良被带走了,汉东政坛最稳固的“汉大帮”,随着祁同伟的死和他的落马,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