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与血腥味,被午后的江风吹散得一干二净。
顾长风踱步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指间摩挲着那枚刚刚从茶杯上剥离的瓷片,边缘依旧锐利得惊人。
碾死一只蛊虫,惊退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这种小事甚至没能在他心湖里激起半点波澜。
反倒是管事那一声发自肺腑的“顾大师”,以及码头苦力们投来的敬畏目光,让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心情不错。
他信步向着自己那间名为“藏风阁”的小店走去。
刚拐过街角,行至主街,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便灌入耳中。
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中心指指点点。
顾长风眉梢微挑,踱步上前。
他身形颀长,气质出尘,拥挤的人群竟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挤到前排,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人群围出的空地上,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正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她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孝服,袖口和膝盖处都磨出了毛边,显然家境贫寒至极。
一张素净的小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带着几分菜色,却丝毫掩盖不住那精致的五官和天生的美人胚子。
此刻,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上面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破碎而倔强的脆弱感,让围观的不少汉子都心生不忍。
少女身后,是一具用破烂草席胡乱包裹的尸体,只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皮肤干裂的脚。
她身前,则铺着一卷泛黄的古画,画卷半开,旁边还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
卖画葬父。
“啧,这身段,这脸蛋,真是可惜了。”
“爹都死了,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以后还怎么嫁人?”
人群的窃窃私语中,一个刺耳的声音尤为突出。
一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少女面前,手里捏着那卷古画,眯着一双小眼睛,装模作样地审视着。
顾长风一眼就认出了这人。
镇上另一家古董铺子“聚宝斋”的掌柜,王麻子。
此人是任家镇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专做坑蒙拐骗的勾当,仗着和镇上的巡捕房有些关系,平日里横行霸道,没少干欺男霸女的缺德事。
此刻,王麻子将那画卷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却没离开过少女素服下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姑娘,你这画啊,我看过了。”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一副专家的口吻。
“纸是黄,可这黄是茶水泡出来的,墨色也浮于表面,没有沉淀感。再看这笔法,稚嫩无力,毫无章法。这根本就是一张新画做旧的赝品嘛!”
王麻子“啪”地一声将画卷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油腻且不怀好意。
“不过呢,我看你也是一片孝心,让人感动。”
他的视线在少女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那眼神,赤裸得像是要剥掉她的衣服。
“这样吧,我发发善心,出十块大洋,这画我要了。”
“当然,十块大洋肯定不够你爹风光大葬。不如,你跟我回聚宝斋,给我当个三年丫鬟抵债。你爹的丧葬费,从棺材到席面,我全包了,保准风风光光!怎么样?”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呸!王麻子你个黑了心的烂货!”
“十块大洋就想骗个黄花大闺女给你当三年丫鬟?做你的春秋大梦!”
“这哪是买画,这分明是馋人家姑娘的身子!不要脸!”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噙着泪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惊恐、羞愤,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不卖身!”
“这幅画是我家祖传的宝物!爹爹临终前说过,此画价值千金,断不可轻辱……”
“千金?”
王麻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尖酸刻薄地打断她。